晚上九點,城郊那棟隱秘而雅致的別墅里,只亮著幾盞暖黃色的壁燈。
工作日,鄭浩仍會回他那間簡陋的出租屋,維持著表面的低調。
但到了周末,這里便是他們隔絕外界的避風港。
鄭浩用鑰匙開了門,踏進溫暖如春的客廳。
蘇曼青正倚在沙發上看一份財經雜志,穿著絲質睡袍。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臉上自然流露出笑意,剛想說什么,鄭浩卻幾步跨到她面前,什么話也沒說,一把將她橫抱起來。
“呀!”
蘇曼青輕呼一聲,手里的雜志滑落在地。
……
“曼青。”
他的聲音因為疲憊和剛才的激烈而沙啞。
“嗯?”
蘇曼青側過身,手肘支著床,托著腮,看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要報考省委辦公廳。”
鄭浩沒有看她,目光依舊盯著天花板,但語氣異常平靜和堅定。
蘇曼青沒有立刻回應,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
省委辦公廳……那是權力的心臟,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她知道鄭浩有野心,也知道他絕非池中之物,但直接瞄準省委辦公廳,這個目標的份量,還是超出了她之前的預想。
“省委辦公廳……要求很高,競爭會非常激烈。”
蘇曼青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更像是一種客觀陳述。
“我知道。”
鄭浩終于轉過頭,看向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決絕。
“所以,我必須去。”
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吐露了那個他從未對任何人主動提起的秘密。
“我哥……是鄭儀。”
饒是蘇曼青見慣風浪,對鄭浩的家庭背景有過各種心理準備,此刻親耳聽到這個名字,還是本能的嚇了一跳。
鄭儀!
明州市委副書記,那個來明州五年,以雷霆手段查辦四海集團、打破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強勢推動“新明州建設”,讓這座沉寂多年的老工業城市煥發新生機,明年鐵定接任市委書記的傳奇人物!
關于鄭儀的傳聞太多了。
他表面溫文儒雅,行事卻果決狠辣,明面上斗倒的、調離的、邊緣化的明州本土勢力核心人物,數不勝數。
背地里的暗流涌動、權力博弈,更是常人難以想象的驚心動魄。
他不僅能力超群,背景更是深不可測。
有傳言說他與省委主要領導關系密切,但具體到何種程度,外人無從知曉。
蘇曼青之前只是隱隱覺得鄭浩來歷不凡,卻沒想到,竟是如此了得!
鄭儀的親弟弟!
這個身份,意味著太多東西。
看著蘇曼青眼中難以掩飾的震驚,鄭浩知道,這還不足以完全解釋他選擇省委辦公廳的底氣。
他深吸一口氣,拋出了另一個更具爆炸性的信息。
“我哥的領導……是徐志鴻書記。”
如果說“鄭儀”這個名字讓蘇曼青心臟猛跳,那么“徐志鴻”這三個字,則像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
省委書記!
江東省名副其實的一把手!
鄭儀的背后,站著的竟然是徐書記!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鄭儀不僅僅是徐書記賞識的下屬,更可能是其著力培養的嫡系力量!
鄭儀的未來,絕不僅僅是一個市委書記!
而作為鄭儀唯一的親弟弟,鄭浩……
她終于明白,鄭浩身上那種異于常人的底氣和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從何而來。
也終于明白,他為什么有膽量、有自信去沖擊省委辦公廳那個無數人仰望的殿堂。
他有這個資格,更有這個通道!
鄭浩看著蘇曼青臉上變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話起到了效果。
他坐起身,靠在床頭,點燃了一支煙。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炫耀什么。”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是想讓你明白,我為什么要走,為什么……必須走。”
“留在臨川,有你,有馬胖子的照應,有我哥的關系,我可以過得很舒服,甚至能很快得到一些別人奮斗多年也得不到的東西。”
“但那不是我要的。”
鄭浩的目光透過煙霧,看向虛空,仿佛在看著自己早已規劃好的人生軌跡。
“我讀最好的大學,不是為了在一個縣城里,靠著一個女人的關系,舒舒服服地混日子。”
“我選擇來基層,不是為了永遠待在最底層,忍受那些無聊的瑣事和惡心的潛規則。”
“我哥走的路,還有那條線……那才是我應該去的地方。”
“我要去的地方,是省委辦公廳。”
“我要走的路,是像我哥那樣,一步一步,走到能夠真正決定一些事情的位置上去。”
“而不是……永遠活在他的光環下面,或者……在你的羽翼下面。”
說到這里,鄭浩轉過頭,深深地看向蘇曼青。
“曼青,我愛你。”
這三個字,他說得無比認真,沒有絲毫敷衍。
“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是我這輩子最……不一樣的日子。你給我的,不僅僅是快樂,還有很多很多,我以前從來沒體會過的東西。”
“但正因為我愛你,我才不能為了你,留在這里。”
鄭浩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如果我留下來,我們之間的關系,就會慢慢變味。我會依賴你,會習慣你安排好的一切,會失去我自己。”
“那樣的鄭浩,連我自己都會看不起。那樣的感情,也總有一天會變質。”
“只有我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強大到可以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我才能……以一個平等的、甚至更強的姿態,站在你身邊。”
“那樣的感情,才能長久。”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蘇曼青的臉頰,動作溫柔,眼神卻帶著一種殘酷的清醒。
“所以,我必須走。”
“去考省委辦公廳。考上了,我就去省城。考不上……我也會想辦法離開臨川,去一個更能鍛煉我、讓我成長的地方。”
“這是我的路。我必須要走。”
鄭浩說完,靜靜地看著蘇曼青,等待著她的反應。
他知道自己的話很自私,很殘忍。
但他必須說清楚。
他不能給她不切實際的幻想,也不能讓自己有絲毫退路。
蘇曼青靜靜地聽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鄭浩的臉。
她感受到鄭浩語氣里的真誠,那份近乎剖白般的坦誠,將她心中最后一絲疑慮和不安也沖散了。
他不是在找借口,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在向她解釋,在請求她的理解,甚至……是在為她考慮。
他連自己最核心的背景秘密都和盤托出,這份信任,沉重而真實。
他說得對。
自己不能,也不應該一直占有他。
這段關系,從一開始就帶著不對等的色彩。
她是那個引導者,是那個提供庇護和資源的人。
她享受這種掌控感,享受看著這個年輕男人在自己羽翼下快速成長、對自己產生依賴的過程。
這滿足了她內心深處某種隱秘的、混合著母性與掌控欲的情感需求。
但鄭浩不是一只可以被圈養的金絲雀。
他是一頭幼虎,注定要嘯傲山林。
把他困在自己打造的舒適籠子里,或許能暫時滿足自己的占有欲,但最終只會磨滅他的銳氣,扭曲他的本性。
那樣的鄭浩,還是她最初被吸引的那個充滿棱角、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嗎?
不,不是了。
她蘇曼青欣賞的,從來就不是溫順的綿羊。
她愛上的,正是他此刻眼中那份不甘人后、渴望掌控自己命運的倔強和野心!
如果他真的為了自己放棄前程,變得唯唯諾諾,那才是對她這份感情的玷污。
他說得對,只有當他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時,他們之間才能擁有真正平等、健康的愛情。
再說了……
不就是省城嗎?
江東省的省會,距離臨川不過兩百多公里,開車也就兩個多小時。
又不是天涯海角,永不相見。
以她的能力和人脈,只要她想,隨時可以去省城。
鄭浩在那里,反而可能接觸到更廣闊的天地,結識更有價值的人脈,這對兩人的未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距離,或許還能讓這份感情多一份新鮮感和挑戰性,免得在日復一日的廝磨中變得平淡。
想通了這些,蘇曼青心中豁然開朗。
那點因為即將分離而產生的不舍和酸楚,被一種更宏大、更豁達的情緒所取代。
她伸出手,不是推開鄭浩撫摸她臉頰的手,而是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溫熱,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傻瓜。”
蘇曼青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慵懶,卻多了一絲溫柔和堅定。
“說這么多做什么?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
鄭浩怔住了,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他預想過蘇曼青可能會難過,會生氣,甚至會挽留,卻沒想到她是這樣的反應。
蘇曼青看著他錯愕的樣子,笑了笑,坐起身來,絲質睡袍滑落,露出光滑的肩頸。
她伸手拿過鄭浩指間的煙,自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動作優雅而從容。
“你去吧。”
她看著鄭浩,眼神清澈而明亮。
“省委辦公廳,是個好地方。配得上你。”
“我蘇曼青看上的男人,本來就該去那樣的地方闖蕩,而不是窩在臨川這個小池塘里,跟我這個‘老女人’廝混。”
她自嘲地笑了笑,語氣卻帶著驕傲。
“你說得對,你留下來,我會看不起你。那樣的感情,也沒意思。”
“我支持你去。”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
“好好考。需要什么資料,需要打點什么關系,跟我說。別的不敢說,在江東省這一畝三分地,我蘇曼青多少還有點面子。”
“考上了,風風光光地去。我在省城也有產業,有房子,你去了,不會沒人照應。”
“考不上……”
蘇曼青挑了挑眉,帶著一絲狡黠。
“那你就乖乖回來,給我當個‘小白臉’,我養你。”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巧妙地化解了可能的尷尬和壓力。
鄭浩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沒想到蘇曼青會如此通情達理,如此……支持他。
這份支持,不是因為畏懼他的背景,而是出于一種真正的理解和對他個人價值的認可。
這讓他心中的負罪感減輕了不少,同時也對蘇曼青多了幾分真正的敬重和……愛意。
“曼青……”
鄭浩喉嚨有些發緊,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蘇曼青將煙摁滅在床頭柜的煙灰缸里,重新躺下,鉆進鄭浩的懷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別矯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