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御史”留下的信很長,長到包涵了其四十五載的人生。
亦也很短,短到不過寥寥數十頁信紙,便已講完。
信中除卻告訴了二位少年,他多變的一生外,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以一個長輩的在與二位少年閑聊。
信中所刻畫的出的“牛叔”,并非那個整日嚴肅刻板的“賈御史”。
縱然兩位少年從未親眼見過“牛叔”,但卻能從字里行間中,感受到一股子強烈的親切。
【阿廉,你炒的回鍋肉香,牛叔愛吃,每次吃我都能多喝上幾杯......】
【阿平,你這孩子總是天還沒亮就起來洗洗曬曬,不過你洗得衣裳,好像是要比我洗的干凈......】
“賈御史”的信中,通篇出現了不知多少個叔字。
這是以往兩位少年想喊,對方卻又不讓他們如此喊的稱謂。
在知道了“賈御史”做了什么事后,兩位少年才明白其中緣由。
一為“不連累”。
二為“離別少感傷”。
三為“賈非其真名”......
一封信,兩位少年,來回翻閱不知幾遍。
他們很想從字眼夾縫中找到自家叔叔哪怕一絲活下去的念頭。
然,活下去的念頭他們沒找到。
以死明志四個字,他們卻是越看越多......
良久,眼眶通紅卻無淚落下的少年們看向洛塵,問道:“洛先生,我們能在此多留一陣否?”
洛塵問道:“為何而留?”
兩位少年異口同聲:“想給自家叔叔收個尸......”
洛塵頷首:“好。”
“多謝先生!”
“先生早些歇息!”
朝著洛塵作了一揖,兩位少年便各自回到了自己原先靠臥的地方閉上了眼睛......
深夜。
睡醒了的小白狐正百無聊賴的數著螞蟻。
忽的,兩位少年前后腳起身。
他們對視一眼后,各自朝著身后的林子里走去。
見此情形,小白狐趕忙扒拉了一下身側的洛塵,小聲“唧”了一下。
“不打緊,他們若因為沖動想回去救人,早就走了。”
“唧~”
聽洛塵這么說,小白狐繼續低下頭去數螞蟻。
不多時,細微的啜泣聲,順著風從兩個方向,飄進了一人一狐的耳中。
小白狐動了動耳朵“唧”了一聲,便好似再說:原來是跑遠些去哭了......
洛塵則是感嘆一聲:“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就連哭,也怕吵著旁人......”
......
數日后,深夜之時,仍舊亮著燈火的衙門就顯得格外顯眼。
公堂之上,衣著整齊,發髻束得一絲不茍的賈御史正提筆在卷宗上寫寫畫畫。
忽的,公堂木門被無聲推開,十余名著粗布麻衣的漢子魚貫而入。
乍一看,這群人的打扮似尋常百姓。
可往他們的腰間看去,便可見未掩刀鞘,以麻布半裹的長刀。
這群人分散站定,目光如網,“蓋”向了獨坐于堂前的賈御史。
人群中,還有一著官服之人,那便是明生縣縣令,金德。
他望著低頭于卷宗上撰寫的賈御史,目光復雜,神色焦灼。
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人的本事能那么大。
冒充御史冒充了足十年才被發現!
而且這發現的契機,竟然是因為有人為其遞了請功的奏折?
半晌,金縣令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就見伏案撰寫的賈御史開口道:“諸位且等等,關于明生縣橋路修改,闊路經商的計劃,我馬上就要寫完了。”
此話一出,金縣令直覺得心口一堵,緊接著就有一股“酸意”自心頭散發向四肢百骸。
“賈御史!”
金縣令聲音有些發顫,理智告訴他,此刻不能在“赤霄閣”暗衛的面前流露出半點對賈御史的同情。
但他忍不住。
在他心里,這位賈御史,才是真官啊!
唰!
一道道凌厲的目光掃向金縣令。
后者冷汗涔涔,訕笑著對在場的每一個暗衛拱手作揖。
“賈大人......咳咳,他提出的經商計劃很好,很實用,對明生縣有益,對百姓有益。”
“還望諸位大人通融一番!”
“他寫完之后,諸位大人可以先看,確定沒問題再給下官看。”
金縣令話落,一眾暗衛收回視線。
前者又訕笑著沖眾人道謝。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公堂內除了筆尖劃過宣紙的“沙”聲,再無別得聲音。
在這種壓抑的氛圍下,金縣令一個事外之人都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可當事人賈御史卻是從容不迫,仿佛此時此刻,亦如往時。
他還是哪個御史,在每一個處公堂,專心的為各地百姓留下更好的“安身”之計......
良久,賈御史輕扣毛筆,發出“啪嗒”一聲。
這一聲,讓金縣令直覺得心跳都慢了一拍。
“金縣令。”
“下官在!”
金縣令下意識的上前拱手,可這手舉到一半,就僵住了。
見狀,賈御史笑了笑,說道:“闊路經商一事的詳細細節,我悉數寫下了,若是縣中沒有重大變化,你只需按著我所寫的去做便可。”
聞言,金縣令一咬牙,將手用力拱起:“是!”
“有勞金縣令多費心了。”
賈御史輕笑道:“想來到了明年秋時,明生縣的百姓,家家戶戶都能比往昔每年多賺上兩成的收入。”
“大人!”
金縣令一時語塞,他不知道一個人該是有多大的胸襟,才能在這般情況下,依舊關系著與自己毫無瓜葛的百姓!
“好了,我是假的,不用叫大人了。”
賈御史笑著擺了擺手,起身走到眾人身前,拱手道:“諸位久等了。”
見狀,為首暗衛上前一步,正色道:“賈勝甄,冒充朝廷命官,此乃欺君之罪!”
“判!”
“夷三族!”
正所謂,字越少,事越大。
短短一十九個字,其中便是三族人之性命。
“拿下!”
為首暗衛大手一揮,便有暗衛上前,迅速給賈御史戴上鐐銬。
全程,賈御史皆無半點反抗之意。
金縣令看得揪心,可什么也做不了的他,只得退到一旁低下了頭去。
很快,赤霄閣暗衛便押著賈御史離開。
臨出公堂之前,賈御史忽而開口喊道:“金縣令!闊路的時候記得用當地的百姓!”
“也算是給當地的背夫苦工們添收!”
聽到這話,金縣令猛然抬起頭來,眼中布滿紅血絲的他高喊了一聲“是”后,又是朝著賈御史的背影深深一拜,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下官金德,恭送賈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