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的書房與晉王府的華貴精奢不同,布置得更為清雅簡樸。多寶閣上擺著些古籍和樸素的瓷器,墻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唯一顯眼的是靠墻立著的一座大書架,上面分門別類碼放著各類典籍和卷宗。瑞王李弘坐在寬大的書案后,手里拿著一卷《資治通鑒》,目光卻有些飄忽,并未落在書頁上。
他面前站著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的幕僚,姓方,是瑞王母親,已故元后留下的老人,最為信賴。
“殿下,”方先生聲音平緩,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晰,“近日市井之中,關于鎮北將軍的流言,風向有變?!?/p>
李弘放下書卷,抬起眼:“哦?說來聽聽?!彼裆届o,似乎并不意外。
方先生將流傳的“蕭煜擅自簽訂盟約、功高震主、與北蠻公主有私”等言語,擇要復述了一遍,末了道:“此等言論,較之前針對其鋪中女掌柜的污蔑,更為陰毒,直指蕭將軍對陛下的忠誠與為臣的本分。傳播甚快,且頗有章法,非尋常市井閑談可比?!?/p>
李弘聽完,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書卷邊緣。書房里只余銅漏滴滴答答的輕響。
“先生以為,這流言起自何處?”李弘問,聲音不高。
方先生略一沉吟,道:“流言所指,看似針對蕭將軍跋扈、逾矩,實則句句暗含挑撥陛下與功臣關系之意,亦在離間蕭將軍與朝中各方。此等手段,急于求成,鋒芒過露,與殿下素日‘靜水深流’之策迥異?!彼D了頓,看向瑞王,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了——這不像是瑞王府這邊會用的法子。
李弘微微頷首,眼神深邃:“先生看得明白。這般急切,這般不顧后果……倒像是有人見蕭煜始終不肯表態,失了耐心,想用這等陰私手段,逼他就范,或至少……讓父皇心生疑慮?!彼⑽袋c名,但兩人心中都已有了答案。晉王李恒年輕氣盛,又是皇帝親自帶大,性子不如他這般沉得住氣。
“蕭煜對此,有何反應?”李弘又問。
“據老臣所知,蕭將軍府上及安遠侯府那邊,似乎并無太大動靜。蕭將軍本人依舊如常往兵部衙門,處理公務,未見慌亂或急于辯解。”方先生答道,“倒是其身邊親衛蕭風,今日行色匆匆,似有查探之舉?!?/p>
李弘嘴角彎了一下,似是贊許,又似是感嘆:“蕭煜倒是沉得住氣。他這般反應,是對的。流言止于智者,亦止于無視。越是辯白,反而越落窠臼?!?/p>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里幾竿修竹。初夏的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父皇那邊……”李弘背對著方先生,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對此等流言,必已知曉。父皇的心思……深不可測。”
方先生走到他身側稍后,低聲道:“殿下,陛下對蕭將軍,是重用,亦是……制衡。北境大功,不能不賞;但賞過了頭,尤其是武將,便需有所顧忌。此番流言,無論真假,都恰巧點中了陛下心中那根弦。老臣猜測,陛下此刻,或許也在冷眼旁觀,看蕭將軍如何應對,看這流言如何發酵,亦看……這背后是誰在興風作浪?!?/p>
李弘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他何嘗不明白。他的父皇,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最擅長的便是平衡與掌控。蕭煜是一把鋒利的刀,用好了可以開疆拓土,鎮守國門;用不好,也可能傷及自身。父皇既要用他,就必然會防著他功高震主,防著他與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如今的流言,無論起源何處,客觀上都是在幫父皇“敲打”蕭煜。
“蕭煜是個聰明人,”李弘緩緩道,“他應該也明白父皇的顧慮。所以他才對我和三弟的拉攏,一概不接。他是想告訴父皇,他只忠于陛下,不參與皇子之事?!彼D了頓,語氣里有一絲復雜的意味,“只是……這‘只忠于陛下’,有時在旁人看來,本身就是一種傲慢,一種……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底氣。這底氣,配上他如今的功勞和職位,便成了他人眼中的‘功高震主’?!?/p>
方先生點頭:“正是如此。蕭將軍如今是進退兩難。親近哪位王爺,都會引來陛下猜忌;不親近,又會成為眾矢之的,被流言中傷。為臣之難,莫過于此?!?/p>
李弘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平靜而深邃:“所以,我們更不能在此刻有任何動作。無論是為蕭煜說話,還是趁機落井下石,都會讓父皇多想?!彼粗较壬Z氣堅定,“我們只需做好自已的本分,靜觀其變。父皇若問起,便說此乃無稽之談,相信蕭將軍忠貞,其余一概不知。至于朝中其他事務……一如既往,謹慎低調,不顯山,不露水。”
他走回書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卷《資治通鑒》,仿佛剛才談論的只是書中的一段歷史:“蕭煜若能過了這一關,是他的造化。若過不了……那也是父皇的決斷,與我們無關。我們要記住,此刻出頭,絕非良策。藏鋒守拙,方是長久之計?!?/p>
方先生躬身:“殿下思慮周全,老臣明白?!?/p>
書房內恢復了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銅漏永恒的滴答聲。瑞王李弘的目光落在書卷上,心思卻已飄遠。他知道,這場由流言掀起的暗涌,或許只是更大風暴的前奏。而他,只需要繼續做那個沉默、低調、不起眼,卻始終在觀察、在等待的瑞王?;实鄣牟录?,如同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他比誰都清楚,這把劍落下來時,會多么無情。在那之前,保全自身,靜待時機,才是最重要的。
晉王府書房內,燭火通明。李恒聽著心腹幕僚回報流言傳播的情形,臉上并無太多喜色,反而眉頭微鎖。
“王爺,按照您的吩咐,那些話已經散出去了,茶樓酒肆、市井坊間,都有議論。只是……”幕僚頓了頓,小心觀察著李恒的臉色,“只是似乎并未引起太大的波瀾。蕭煜那邊,還有安遠侯府,都異常安靜,未見有何應對。朝中也多是私下議論,公開站出來質疑的……一個沒有?!?/p>
李恒的手指在紫檀木椅扶手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這結果,既在他意料之中,又讓他有些煩躁。他早知道蕭煜不是輕易會被流言擊垮的人,安遠侯那個老狐貍更不會輕易表態。但他原本指望,至少能在朝中掀起一些質疑的風浪,讓那些清流御史或者與蕭煜有隙的官員趁機發難,給蕭煜制造些麻煩,也讓父皇聽聽不同的聲音。
“看來,是火候還不夠?!崩詈憷淅涞溃笆掛铣恋米?,安遠侯穩坐釣魚臺,那些墻頭草還在觀望。”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既然他們不主動,那我們就幫他們‘主動’起來。”
他看向幕僚:“朝中那幾個……平日對武將跋扈、邊將擅權最為敏感的老古板,還有與兵部在錢糧調配上有過齟齬的戶部官員,可都‘提點’過了?”
幕僚忙道:“已經委婉遞過話了。只是……王爺,那些人也都精得很,沒有確鑿把柄或者上頭的明確風聲,怕是不肯輕易當這個出頭鳥。”
“哼~~~”晉王一手打翻了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