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承一發話，守將張顯頓時松了口氣。
這位爺松口了，他們也不用冒險了。
他一刻也不敢耽擱，立刻對著攔著謝停云車隊的兵卒們大聲呵斥。
“還愣著做什么！快讓開！阻攔了公務，你們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兵卒們立刻呼啦啦讓開了道路。
謝停云沖張顯抱了抱拳，沉聲發令：“走！”
車隊再次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轆轆”聲，不緊不慢地駛過幽深的城門洞。
杜承看著緩緩前行的車隊，臉色鐵青。
他很肯定，這支車隊絕對有問題！
那個叫謝停云的書令史，為什么不敢掀開車簾讓他們搜查？
說明這馬車里有貓膩！
可偏偏，他還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反駁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
他還是不甘心，死死盯著馬車，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試圖從中發現蛛絲馬跡，來佐證自己的猜想。
從車轅上每一道細微的刻痕，再到護衛們看似尋常的佩刀與步伐，每一個細節，他都不肯放過。
就在打頭的那輛主馬車即將完全駛離他視線、隱入城內街道暗影的最后一剎那，他突然有了發現！
一名跟在車旁、始終低著頭牽著副馬的侍衛，許是覺得馬鞍有些歪了，抬起手整理了一下。
就是這個不經意的動作，讓他的臉從兜帽的陰影下側了過來。
正巧旁邊兵卒高舉的火把光芒一閃，將那侍衛的側臉輪廓照得一清二楚。
杜承的雙眼頓時一瞇！
這張臉，他有印象！
雖然只在辰王府外的街角遠遠瞥見過一眼，但他絕不會認錯！
這人就是辰王蕭云湛府中的侍衛！
辰王的侍衛怎么會在這里？
他怎么會混在一個從九品書令史的車隊里，還干著牽馬的活計？
而且，這車隊如此豪華，一個區區書令史，怎么可能負擔得起？
電光石火之間，所有零碎的疑點瞬間被串聯成線！
什么狗屁軍務！
什么狗屁秘聞！
這個謝停云，從頭到尾都在裝腔作勢，演了一出好戲！
他護送的根本不是什么軍機文件，而是活生生的人！
辰王蕭云湛一定就在那輛馬車里！
“好……好啊……”
杜承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血液幾乎都要倒流。
他被耍了！
被一個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九品小官耍得團團轉！
更可怕的是，他差一點，就真的信了！
差一點，他就親手放走了太子殿下心心念念要抓捕的頭號大敵！
要是真讓蕭云湛就這么溜了，太子殿下知道了，鐵定將他亂棍打死，拖去喂狗！
他越想越后怕，越想越慶幸。
天不絕我！
杜承大睜著雙眼，狠狠盯著那已經匯入街道車流的車隊，直到那最后一抹車影也消失在拐角處，他才霍然轉身。
“來人！”
他對著身后一名心腹低聲嘶吼。
“大人？”那名心腹趕緊湊了上來。
“快！立刻飛鴿傳書回東宮！就說辰王已經找到，藏在一個名叫謝停云的書令史的車隊中，正進入宿州城！”杜承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快速地道。
那心腹渾身一凜，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應聲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竹筒，轉身就往暗處跑去。
“剩下的人！”
杜承直起身，目光掃過身邊所有東宮衛率，眼神兇狠。
“立刻跟我走！不許驚動任何人，將那支車隊給我盯死了！他們落腳在何處，見了什么人，一舉一動，都不能放過！”
說完，杜承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領著一隊精干的人手，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餓狼，悄無聲息地追著車隊消失的方向而去。
……
此時，謝停云的車隊已經完全駛入了宿州城內的長街。
城門口的火光與喧囂被徹底甩在身后，周遭漸漸安靜下來，只有車輪滾動的聲音和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回響。
“進城了。”謝停云撈起車簾，看著空曠的長街，低聲道。
聽了這話，一直緊繃著身體的程錦瑟，脫力地靠在了柔軟的錦墊上。
那緊繃的肩線微微一松，她才發覺后心已是一片濡濕。
方才在城門口的對峙，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卻讓她感覺到驚心動魄。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斜對面的謝停云，由衷地感激道：“多謝大人，方才若非您及時應對周旋，后果不堪設想。”
“分內之事，夫人不必掛懷。”
謝停云已經收起了城門前那副冷硬迫人的氣勢，恢復了謙恭有禮的姿態。
蕭云湛輕輕撫了撫了程錦瑟的后背，確認她真的放松下來，才放下了心。
“你歇一歇，馬上就能到客棧了。”
程錦瑟點點頭，閉上了眼。
總算是有驚無險啊。
這位謝公子不管是不是她的表哥重生，都是他們的貴人！
蕭云湛則和謝停云湊近幾分，低聲商議起來。
雖說危機解除，蕭云湛卻覺得前路不容樂觀。
他也認出了杜承的聲音，并且了解杜承這人的脾性。
這人性子陰狠，最會死纏爛打。
照他剛才的表現，應該對他們這行人產生了懷疑，只怕沒那么輕易放手。
得加倍小心才行。
在兩人的低聲交談中，馬車在城內又行了約莫一刻鐘，避開了繁華的主街，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弄，最后停在一處掛著“云來閣”匾額的三層樓閣前。
此地雖然不是宿州最熱鬧的街市，卻勝在院落深邃安靜，門臉修建得也極為雅潔，一看便知不是尋常商賈能消費得起的地方。
這里是整個宿州最高檔，也最隱蔽的客棧。
車隊剛一停穩，一位約莫四十余歲、面容精明干練的掌柜便親自從門內疾步迎了出來，身后還跟著兩名垂手肅立、身手矯健的伙計。
“貴客臨門，小店蓬蓽生輝。”掌柜快步走到車前，躬身行禮。
“天字號的上房早已按貴客的吩咐備下，熱水、飯食一應俱全，請貴人們移步歇息。”
謝停云率先下了馬車，對著那掌柜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答話。
他側身立于車旁，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街面兩側，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