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江家開飯。
堂屋里,飯桌上擺滿了菜肴。
小孩們單獨在隔壁小桌,大人們圍坐大桌。
江臻徑直走向靠里的位置坐下,俞昭自然而然地就想坐到她旁邊的空位。
他腳步剛動,江臻眼皮都沒抬,揚聲喚道:“譚良,你過來。”
譚良跟著魏掌柜幾個月,和從前一樣大不一樣了,背脊挺直,目光清明,快步到了江臻面前:“小姨。”
“你今年十六了吧?”江臻語氣溫和,“算是大人了,來,坐這兒,聽聽大人們飯桌上都在聊什么,學著點。”
譚良立即在江臻身邊坐下,隔開了俞昭。
幾個大人早就瞧出來了這對夫妻不對勁,互相對視一眼,不敢多說什么,互相招呼著坐下。
只有曾東大大咧咧,喝了點酒,就開始顯擺:“前幾日賞雪,我還作了首詩呢,四妹夫,你是狀元,是咱們這兒最有學問的,你給點評點評。”
俞昭微微蹙眉。
一個連書都沒正經讀過的人,居然讓他點評詩作,實在是可笑。
但這飯桌上,也就只有曾東主動和他攀扯,顯得他沒那么尷尬,他只得頷首:“什么詩作?”
“大雪紛紛下,柴米都漲價,后頭還有啥來著?”曾東抓抓頭,想了半天,“板凳當柴燒,嚇得桌腿跳,怎么樣,應景吧?”
俞昭都氣笑了。
這哪是詩?
說是打油都勉強。
粗俗不堪,毫無格律意境可言。
他敷衍應付:“此詩直白,別有一番風味。”
“對吧,我就說嘛!”曾東一拍大腿,更來勁了,“你們讀書人有時候就是想太多,反而失了本真,作詩這方面,你得跟我學學,該直白的時候就得直白!”
俞昭:“……”
他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心中憋悶至極。
跟這種人討論詩文?
簡直是夏蟲語冰。
他干脆不再接話,埋頭吃菜,味同嚼蠟。
飯后,曾東興致不減,拉著俞昭說要打牌消食,增進連襟感情。
俞昭心中萬分不愿。
跟曾東這種人同席吃飯已是煎熬,還要同桌賭戲?
但……
他看向一臉清冷的江臻。
他屈尊來江家,是為了同她修復關系。
他永遠忘不了,她在大年夜說的那句話,說在她那里,他們不再是夫妻。
那他,就履行作為丈夫的義務。
她鬧來鬧去,還不是為了逼迫他妥協,他已經做到了這一步,她多多少少也該軟化一些?
“哎呀四妹夫,一直盯著四妹做什么,你們夫妻兩個在家里還沒看膩?”曾東自來熟摟著俞昭的肩膀,拉著他坐下,“會不會玩,要不要我教教你?”
俞昭胡亂應付。
另一邊,江臻和江母三個姐姐圍著炭盆和小油鍋,一邊炸著麻花油糖,一邊說著話。
江母嘆了口氣,低聲道:“臻丫頭,娘知道你有氣,可這高門大戶里頭的男子,納個妾,收個通房,是常有的事,只要他心里還敬著你這個正妻,面上過得去,為了孩子,為了往后……有些事,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
江安也小聲勸:“是啊,四妹,敘哥兒還小,總歸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看今天,他肯帶著孩子來,未必沒有重修舊好的意思,看在孩子面上,你也別太擰著。”
江寧柔聲說:“像我家曾東那樣的,能忍得下他整日聒噪炫耀的,怕也沒幾個,俞昭……至少瞧著還算有涵養。”
“有涵養當初就不該弄個平妻來打四妹的臉!”江素娘冷冷道,“咱們江家的女兒,不是讓人這么糟踐的!四妹,你別怕,大姐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早就想砍上門去了!”
江臻一直安靜地聽著,手里慢慢搓著面劑子。
直到幾人說完,她這才抬起頭,聲音平靜:“有些話,我今天得說在前頭,我和俞昭,確實過不下去了,不是賭氣,是會徹底做個了斷,總之,我很快就會同他分開,離開俞家。”
里間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油鍋里細微的滋滋聲。
江母滿臉驚愕,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今日提前告訴你們,是讓你們有個準備,免得到時候事發突然,嚇著你們。”江臻繼續道,“這事兒,我已經定了,誰都別勸我了。”
江母的眼淚一下子就滾了下來。
她怎么也想不到,四女兒嫁了讀書人,原以為是天大的福氣,結果忍氣吞聲熬了這么多年,最后竟還是要走到分開這一步。
若是被休,女兒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若是和離,俞昭那般看重仕途臉面的人,能答應嗎?
不管怎樣,吃虧受苦的終究還是女人。
氣氛一時凝重。
三姐江寧見狀,連忙笑著打破沉默:“好了好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四妹,你來看看這個。”
她說著,取出幾疊紙,捧到江臻面前,“你年前不是提了想法嘛,我趁著過年有空就試了試,你看看怎樣?”
眾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只見那紙并非尋常的黃白之色,而是透著淡淡的凈的粉色,湊近了細聞,有一股清冽幽遠的梅花冷香,紙面散布著花瓣碎末,星星點點,宛如天然的點綴,既雅致又別趣。
江素娘一臉驚奇:“這紙也太好看了。”
江安聞了聞:“好香。”
江臻一臉贊賞道:“三姐,你真厲害,這紙的色澤、香氣、花瓣的融合度,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江寧十分開心:“我也是瞎琢磨,試了好多次才成,這花瓣是選初開未全盛的臘梅,烘得極干再細細研磨,和紙漿一起打的,火候和比例十分難掌握……”
“這樣的好紙,該有個好名字。”江臻笑著看向姐妹們,“來,大家一起想想,取個什么名兒好?”
誰也沒留意,門口簾子被掀開一角,俞昭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質若溫玉,香染冷梅……不如就叫冷玉梅魄箋,如何?”
里間霎時一靜。
所有人都看向他,表情各異。
江臻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還沒等她說什么。
外頭曾東的大嗓門已經追了進來:“哎,四妹夫,你這可不夠意思啊,輸了錢就想開溜是不是?咱們說好玩一下午,這才哪兒到哪兒,快,回來接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