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彌漫著新稻谷的清香和鹽粒的咸冽,但這沁人心脾的氣息,讓周縣令意識到這不是夢。
季如歌那句“北境來風(fēng)”,帶著冰原的寒氣,將他心中那點(diǎn)殘存的、對朝廷法度的敬畏,吹得搖搖欲墜,卻并未徹底崩塌。根深蒂固的懷疑,如同毒藤,緊緊纏繞著他。
他看著季如歌消失在鹽山陰影里的方向,聲音干澀得像枯葉摩擦:“變通?默許流放犯離開?季村長…你這番話,太過驚世駭俗!恕周某…難以盡信!北境苦寒絕域,流放者皆為戴罪之身,縣令再‘聰明’,再‘開放’,豈敢冒此誅族大險?!這…這簡直匪夷所思!”
陰影里,季如歌的腳步停住了。她沒有立刻轉(zhuǎn)身,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融在鹽堆里的雕像。倉庫里只剩下周縣令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中回蕩。
過了片刻,一聲極輕、卻帶著奇異穿透力的笑聲,從陰影中傳來。
“周大人不信?”她微微歪頭,語氣輕松得像在談?wù)撎鞖猓叭酥G椤.吘梗瑳]親眼見過地獄的人,總以為旁人描繪的煉獄是夸大其詞。”
她向前一步,離周縣令更近,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似乎有某種冰冷刺骨的東西在翻涌。“那不如…我們打個賭?”
“打賭?”周縣令眉頭緊鎖。
“對,打賭。”季如歌的嘴角勾起一個鋒利的弧度,“你指定一個你絕對信任、心志足夠堅韌、嘴巴足夠嚴(yán)實的人。讓他…跟我回一趟北境。”
“跟你回北境?!”周縣令瞳孔驟縮,失聲驚道,“這怎么可能?!流放之地…”
“路,自有辦法。”季如歌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讓他用他自己的眼睛去看!去看如今的北境!也去看…三年前、五年前,甚至更早時候的北境,到底是什么樣子!”她的聲音陡然下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里擠出來的,帶著砭骨的寒意:“周大人可曾聽聞過…‘兩腳羊’?”
“兩腳羊?”周縣令一怔,茫然搖頭,“羊…自然是四腳…”
“呵…”季如歌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無盡的慘烈與嘲諷,“在你們這些身處‘王化’之地的人眼里,羊自然是四腳。可在曾經(jīng)的北境…在那些凍餓到極致、人性徹底淪喪的寒冬里…”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錐,死死釘住周縣令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人!就是羊!行走的、會說話的、兩腳的羊!”
轟隆!
周縣令只覺得一道驚雷在腦海里炸開!渾身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得冰涼!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糧袋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一股無法言喻的、混合著巨大惡心和深入骨髓恐懼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買賣!烹煮!甚至…公然大啖!”季如歌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肉,緩慢而殘忍地撕開那血淋淋的真相,“易子而食?那都是仁慈!在北境最黑暗的年月里,流放營地旁的‘肉鋪’,掛著的是人腿!鍋里翻滾的…是人骨熬的湯!縣令?衙役?他們不是不知道!是無力!是麻木!是…自己也成了那煉獄的一部分!”
季如歌逼近一步,周縣令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fā)出的那股無形的、來自尸山血海的冰冷煞氣!
“你以為流放犯終生不得離開是鐵律?是保護(hù)?不!那是絕望的囚籠!是把他們丟進(jìn)一個連野獸都不如、徹底喪失人性底線的修羅場!在那里,律法?狗屁!活著,像個人一樣活著,才是最大的奢望!北境之前的困境,比你們嶺南…慘烈百倍!嚴(yán)峻百倍!”
周縣令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fā)黑。季如歌描繪的景象太過恐怖,太過超越人倫的底線!買賣烹煮活人?!公然大啖?!這…這簡直是比海賊更兇殘的妖魔!他無法想象!也不敢想象!一股強(qiáng)烈的嘔吐感涌上喉嚨。
“不…不可能…”他嘶啞地反駁,聲音微弱得如同呻吟,“朝廷…朝廷豈能坐視…”
“坐視?”季如歌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中那點(diǎn)玩味徹底化為冰冷的譏誚,“天高皇帝遠(yuǎn),周大人!北境的奏報,能送到京城的有幾封?送到的,又有幾封能遞到龍書案前?遞上去的,又有誰會在意一群‘戴罪流徒’是凍死、餓死,還是…變成了別人鍋里的肉?!”
她猛地抬手,指向倉庫外沉沉的夜幕,仿佛指向那遙遠(yuǎn)的、被遺忘的北方煉獄:“這就是北境!這就是你口中那鐵律森嚴(yán)、不容逾越的流放之地曾經(jīng)的模樣!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
季如歌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戾氣,聲音重新恢復(fù)那種商人般的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重量:“所以,賭不賭?讓你信得過的人,跟我走一趟。讓他親眼看看,如今的北境,是否還是那個人吃人的地獄?
也讓他親耳聽聽,北境那位‘聰明開放’的縣令大人,為何敢‘變通’?為何敢默許我這樣的人‘走’出來?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守著舊規(guī)矩,只有死路一條!只有打開一條生路,哪怕這生路沾著血、踩著線,才能讓那片冰封的絕地…多活下來幾個人!”
她看著周縣令慘白失神的臉,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判決:“周大人,這賭注不大。不過是你一個心腹的眼睛和嘴巴。贏了,你心中的疑竇盡消,從此你我精誠合作,再無猜忌,嶺南這片天,你我合力撐它個天翻地覆!輸了…”
她唇角勾了勾:“又有什么損失呢?無非是與現(xiàn)在無二的生活罷了。可若是贏了,那就是不一樣的日子了。”
周縣令臉上露出遲疑,腦子里亂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