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西烈看向季如歌,眼中帶著詢問。
季如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抬了抬手。
鳳西烈會意,按刀上前幾步,沉聲道:“行,現在多來幾個人一起幫忙卸車,清點一下東西。”
老牧民立刻轉身,對著身后的隊伍吆喝了幾句草原話。護衛的牧民漢子們紛紛下馬,動作麻利地開始解開油布繩索。沉重的油布被掀開——第一輛車,是堆得冒尖的、鼓鼓囊囊的粗麻袋,袋口縫著草原部落的標記。
第二輛車,是整張整張鞣制好的羊皮、牛皮,厚實擋風。
第三輛車,是碼放整齊的、散發著濃烈草藥味的麻布包和密封的陶罐。
第四輛、第五輛…是成捆的鐵鎬、嶄新的鐵鍬頭、鑿石用的鋼釬、大捆結實的麻繩、甚至還有幾架拆卸開來的、用于搬運巨石的簡易木制絞盤!
流放者們遠遠看著,眼中的驚疑漸漸被一種不敢置信的震動取代。糧食!藥!工具!這些在流放地比金子還珍貴的東西,就這樣堆在眼前!
“搬下來!”老牧民指揮著。牧民漢子們開始將沉重的糧袋、藥包、工具一捆捆扛下大車,堆放在村口那片被血浸透的焦土空地上。很快,空地邊緣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可汗說,”老牧民走到鳳西烈面前,再次撫胸行禮,聲音洪亮,確保遠處的流放者也能聽見,“這些東西,是給萬福村挖渠引水、重建家園用的!一粒糧食,一片皮子,一件鐵器,都沾著草原的誠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依舊沉默、眼神復雜的流放者,又補充道:“可汗還說,他知道季村長不缺這些東西,可能比他給的還要好,但是這是他的一片心意,也是態度。希望季村長不要嫌棄,收下?!?p>說完,老牧民不再多言,翻身上馬。護衛的牧民漢子們也迅速收起空車,調轉馬頭。沉重的車輪再次碾過凍土,卷起煙塵,朝著來時的草原方向,迅速離去。如同完成了一次沉默的交接。
村口空地,只剩下堆積如山的物資,和死一般的寂靜。寒風卷過糧袋和皮草,發出簌簌的聲響。濃烈的草藥味混雜著焦土的血腥氣,彌漫在空氣中。
流放者們站在原地,手中的鐵鍬和鎬頭像有千斤重。他們看著那堆在焦黑血泊旁的糧食、藥品和嶄新的工具,又看看自己腳下這片被蹂躪的廢墟,眼神復雜得像打翻的染缸。有渴望,有懷疑,有屈辱,還有一種被施舍的、火辣辣的刺痛。
一個流放者漢子猛地將手中的破鐵鍬狠狠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瞪著那堆物資,像瞪著仇人。
季如歌的目光掃過那些沉默而掙扎的臉,最后落在那堆物資上。她邁開腳步,沾滿泥污的靴子踩過凍土和尚未干涸的暗紅血泊,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物資小山。鳳西烈和自衛隊隊員們無聲地讓開道路。
她走到小山前。隨手抓起一柄嶄新的鐵鍬。木柄光滑,鍬頭閃著冰冷的金屬寒芒,沉重而趁手。
她拿著鐵鍬,沒有走向堆積的物資,而是轉身,朝著那片正在被重新挖掘的溝渠工地走去。
流放者們的目光跟隨著她。
季如歌走到溝渠邊緣。這里,凍土剛被翻起淺淺一層,混著血污和焦炭,散發著死亡與新生的氣息。她舉起那柄嶄新的鐵鍬,鍬尖對準腳下堅硬如鐵的黑色凍土。
手臂揚起,腰身下沉,力量瞬間爆發!
呼——!
沉重的鐵鍬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鑿下!
鐺——?。?!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悶、更加響亮的撞擊聲,如同炸雷般在焦土上空爆開!凍土表面堅硬的冰殼應聲碎裂!
黑色的泥土混合著暗紅的血塊和焦炭碎屑,被這一鍬狠狠掀翻開來!露出底下同樣冰冷、卻未被踐踏過的深層凍土!
季如歌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她拔出鐵鍬,再次揚起,鑿下!動作沉穩有力,帶著一種開天辟地般的決絕。一下,又一下!凍土在她鍬下如同脆弱的蛋殼,被不斷翻開、破碎。
翻起的泥土帶著冰碴和血污,落在她的鎖甲和靴子上。
那個最先砸掉破鐵鍬的流放者漢子,死死盯著季如歌翻飛的鍬頭,盯著那不斷被翻開、帶著血色的新土。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胸膛劇烈起伏。突然,他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幾步沖到物資堆旁,抓起一柄嶄新的鐵鎬!沉重的鎬頭閃著寒光。
他拖著流血的腳,踉蹌卻瘋狂地沖回溝渠邊,擠到季如歌身旁,高高掄起鐵鎬,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向腳下的凍土!
轟——!
凍土四濺!
緊接著,第二個流放者沖過去,抓起一把新鐵鍬。
第三個…
第四個…
沉默的人群如同解凍的冰河,轟然涌動!他們不再看那堆物資,不再猶豫,撲向新工具堆!抓起鐵鍬!鐵鎬!鋼釬!
沉重嶄新的鐵器撞擊凍土的轟鳴聲瞬間連成一片!比之前徒手或破舊工具時更加沉悶,更加有力,如同大地的心跳被重新喚醒!泥土和血塊混合著汗水,在冰冷的空氣中飛揚!
張太醫枯瘦的手終于從冰冷的巨木軀干上移開。他布滿深刻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渾濁的眼底深處,倒映著溝渠邊那一片奮力揮動鐵器的身影。他轉過身,佝僂著背脊,腳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走向空地邊緣那些堆積的藥材包。
他枯瘦、布滿老人斑的手,撕開一個散發著濃烈藥味的麻布包。里面是捆扎整齊的、干燥的止血草藥根莖。他又打開一個密封的陶罐,里面是氣味刺鼻、卻效果極佳的金創藥膏。
他拿起幾味草藥,又挖了一大塊藥膏,混合在一個破陶碗里。然后,他端著碗,走向那個腹部傷口猙獰、剛剛被他縫合好的傷者。
傷者臉色蠟黃,氣息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