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又一次停靠,人群上下流動,我仍坐在最后一排。
沉浸在一個無解的問題里:我該去向哪里?
回家,對我來說那好像只是一個可以睡覺的地方,可我還不想睡覺。
也許,我該找個人去訴說心中的苦悶。
我知道,我得抑郁癥越來越嚴重了。
我也知道我不能把所有的垃圾情緒都憋在心里,可是我能想到的每一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生活忙碌著,我不能有事沒事就去打擾他們。
于是,苦悶仍是我一個人的。
它像空氣,無孔不入,將我層層包裹。
……
仿佛只一瞬,公交車抵達了終點。
無處可去的我,只能隨人潮下車,不知不覺走進一座臨江公園。
我知道這里,是這趟公交車的終點站。
以前無數(shù)次從這里經(jīng)過,卻從未進來過。
如今來了,像是一種命運的暗示:我已走到盡頭。
可當我踏入公園,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里熱鬧不輸熱門景點。
旺盛的人氣滋養(yǎng)了許多小生意,攤販們在此謀生。
若在從前,我大概不會留意。
可此刻,它們卻成了一種活著的證明。
逛逛吧,逛逛也許就心情好點了,就不會去想那些麻煩事了。
我的心中總是出現(xiàn)一個聲音,我聽從著那個聲音的指揮,在公園里漫無目的的閑逛著。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感覺自己看什么都不順眼。
特別是看見別人成雙入隊,一家三口幸福美滿的樣子,我就恨不得拆散他們。
我知道這樣想很危險,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直到路過一個攤位時,我被人叫住了。
“小伙子,玩套圈嗎?十塊錢二十個圈,套不中送個小獎品。”
叫住我的是個中年男人,那么多人路過,他卻唯獨攔下了我。
我不解,問他:“我看著像很閑的樣子嗎?”
他笑著回道:“我干這行快十年了,誰愿意玩、誰不愛玩,一眼就看得出來。不愿意玩的,我硬攔,不是招人煩嘛,還浪費彼此時間,何必呢?”
他拍拍我的肩,接著說:“一輩子的事一晚上肯定是想不通的。不如花十塊錢,就當買個開心。真要套不中,我還送你一個,你也不吃虧。”
不得不承認,這些小攤販的口才是真的好。
本來我的心情極度糟糕,甚至有點厭世。
可他這番話卻讓我笑了。
是啊,一輩子的事,哪里時一個晚上就能想明白的。
我是困在自己的封閉空間里,庸人自擾了。
我笑了笑,回道:“老板聽你說話挺幽默的,我給你一百塊,但不套圈,你就陪我聊幾句,行嗎?”
這老板也是一愣,或許沒見過我這種人。
頓時,他笑呵呵的回道:“行啊!不過有客人來我得招呼,可不能一直聊。”
“不耽誤你做生意。”
說完,我便拿出手機掃了他的二維碼,然后付了一百塊錢。
在開始聊之前,他給我遞了一支煙,我從他手中接過,心里有些感動。
因為他沒有和我計較一支煙的成本,而我們之間的談話,我卻視為是一場交易。
一向不太喜歡主動開口的我,主動向他問道:“你除了做這個生意,還有其他主業(yè)嗎?”
他吸了一口煙,瞇著眼睛回道:“以前干過其他生意,還開過飯店,都賠了。就這個,我干了十年,再沒換過。你別看攤小,靠它我供出了兩個大學(xué)生。就是風(fēng)吹日曬不好受,還得躲城管……其他沒毛病。”
“有沒有遇到過那種特別會玩,讓你賠本的?”
“當然有。但一兩個月也碰不到一個。這玩意又不是打球,沒處天天練。九成九都是生手。真要倒霉遇上高手,我就示弱。”
“示弱?怎么說?”
“把錢退給他唄,或者再送他一個小玩意兒,大家都知道我們是小本經(jīng)營,一般不會較真。”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再說,來這兒的都是圖個樂,拿回去的東西其實沒啥用。你說幾句好話,夸夸他,人家也高興。誰不愛聽夸獎呢?大多數(shù)都會還回來……干我們這行,示弱才是生存之道。”
我瞇眼深吸一口煙,吐出時,忽然像被點醒了。
我之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就是因為太不懂得示弱了,我總是希望自己是強勢的一方,無形中便得罪了很多人。
原本,我是有退路可走的,至少,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狼狽。
我總是想證明自己,哪怕得到林少華那筆巨額遺產(chǎn),我也依然想要自己闖出一片天。
我總是害怕被別人說我撿了一個富二代的頭銜,怕被人瞧不起。
可仔細想想,我如今擁有的,不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嗎?
而在我的生活中,又有誰那么閑,去瞧不起誰呀!
想到這兒,我長舒了一口氣。
只覺得心里那煩悶的郁氣,似乎被沖淡了一些。
這一百塊錢花得很值,一句“示弱”就夠得我學(xué)了。
短暫的沉默之后,我又開口向他問道:“那你一晚上平均能賺多少錢?”
攤主又吸了口煙,似乎在心里盤算了一下,才對我說:“這個不好說,有時候多有時候少……比如今晚我就沒什么生意。”
“兩百塊有吧?”
“平均算下來,差不多吧。”
我想了想,于是又拿出手機,并對他說道:“我給你兩千塊錢,把你的攤轉(zhuǎn)讓給我吧。”
攤主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顯然沒料到這場閑聊竟變成一筆交易。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有些緊張的看著我,語氣也謹慎起來:“小伙子,你……你別是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了吧?你可別干傻事啊!”
我笑道:“沒有,我就是……也想做一做你這個生意,給自己找點事兒干。”
聽我這么一說,他又愣住了。
好一會兒,才說道:“你這不是開玩笑么?我這點東西全賣了也不值兩千塊啊!”
“所以這是一場交易嘛。”我笑呵呵的說道。
攤主沉思了片刻,忽然一本正經(jīng)的問道:“小伙子,你是真想做這個生意,還是跟我鬧著玩啊?”
我也一本正經(jīng)的回道:“我真是想做這個生意。”
攤主無奈一笑,說道:“那我不是在給自己培養(yǎng)競爭對手嘛。”
我笑了笑,回道:“不愧是做過生意的,挺有市場意識啊。但老哥你可以換個角度想,為什么飯店總扎堆開?不怕競爭嗎?也怕,但扎堆能給客人更多選擇,市場反而會變大……他們既競爭,也一起把蛋糕做大。你看,你賣我的這批是小夜燈,下次你進點毛絨玩具,選擇多了,客人玩得更起勁。”
我停頓一下,又補充道:“再說,這里人流量這么大,還怕養(yǎng)不活兩個套圈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