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一層玄璟淵忽然間,生出一股怒意。
他的娘親,在攝政王府低小俯首,卑微求全,只為能給他換來一口吃的喝的,護著他在王府后院活下去。
他的記憶雖然在慢慢淡忘,但他越長大,越覺得娘親對他的愛,比山海還要厚重,是他今生再也不可得的美好。
為什么天底下的人,不能像娘親一樣,純和善良?
為什么非要搞這些齷齪和骯臟的心思!
他眼底的怒意漸漸積蓄,手中的五指緩緩松開,看向云清絮那滿是血色的臉,看著她那辨不清的五官,冷聲道。
“官民有別。”
“朕罰的是舉子云清川,是科舉舞弊的考生。“
“你算什么東西,也配頂替他受罰?“
此話一出,云清絮只覺胸口的痛意更重。
她已知道眼前這少年,是當今天子玄璟淵。
她也知道他身份尊貴至極,動一動手指頭,便能讓她和兄長灰飛煙滅。
可剛才他開口叫停時,她不知怎得,心里生出奢望來。
好似冥冥之中有種預感,這少年會站在她的身邊一般。
但此刻,這少年帝王冷漠和譏諷的話,像一巴掌,狠狠抽在她的臉上。
她甚至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在幻想著什么,她在發什么癲啊!
堂堂帝王之軀,自然更向著他親封的郡主,怎會向著她這樣的無良百姓。
云清絮的眼底,隱含絕望。
玄璟淵深吸一口氣,用冰冷的語言讓自己的跳亂的心臟,歸于平靜。
“御前無狀,強闖貢院,來人,先將她打二十個板子,以儆效尤。”
玄璟淵話落,帶著冷意的眸光瞥向一旁的朱成義,“朱大人,朕在貢院門口打板子,不會被文人唾罵吧?”
朱成義急忙搖頭,“一介婦人,打便打了。”
內宅女子,依附男人而活的玩物罷了,就是打死也無甚么要事,天下文人沒有那么閑,會因為一個女子的事揪著陛下不放。
玄璟淵這才滿意,看向云清川,眼底的復雜之色一掃而過。
他既氣憤云清川秋闈作弊,又羨慕他有一個不顧安危沖出來救他的妹妹。
“至于你——”
“若你的這位家眷二十大板一聲不吭,朕便允了她的求情,直接將你下入大牢,不再打斷你的手筋。”
“不過,這不代表朕放過你了,也不代表沁柔郡主說的話不管用。”
“等一切水落石出,你科舉舞弊之事有了結果,要么在你流放之前將你的雙手斬斷,要么在你出獄之前,斷了你的左手。”
“可若她忍不了……”
玄璟淵的聲音,又冷漠又殘忍。
“若她忍不了,今日,你與她,手腳皆斷!”
原本準備開口阻攔的林婉如,聽到這里,鼻尖吹出一聲冷哼。
“陛下,她這般輕慢鄙薄的人,怎么可能忍住不叫?”
“既如此,現在就趕快行刑吧。”
“今日婉如答應您的三局棋,還沒有下呢。”
玄璟淵早已無心下棋。
可萬眾矚目之下,他又不好直接駁斥了林婉如的意見,便淡然點頭。
“來人,行刑。”
……
第一棍子落下時,那肝膽巨裂的痛,讓云清絮想起了前世。
有一回,淵兒嘴饞,偷吃了佛堂冷閣里的貢品。
嘴角上殘留的點心渣子,被那守佛堂的嬤嬤發現,嬤嬤報給了趙管家。
趙管家壓下此事,聲稱是她偷的點心,命人將她打二十大棍,小懲大戒,往后不許再提。
她愿意為淵兒受刑。
便是打死她,她都愿意。
只要能保住兄長和淵兒,只要他們過的好好的,她怎樣都可以。
痛,入骨髓……
一棍子接一棍子砸在后背之上,云清絮死死咬著下唇,任舌尖血水橫肆,也絕不泄出半分求饒之聲……
痛到恍惚時,云清絮不知怎得,眼前閃過一對雙眸。
那是喝了酒的攝政王,一身玄衣躺在書房的竹床之上。
那床,是她午間小憩睡覺的地方。
床上的被子和枕頭,皆是她貼身的被褥。
男人狹長的鳳眸,帶著瀲滟的水光,幽幽看著她,里面,裝載了無盡愛憐……
……
三百里外。
河北方城。
正穿著布鞋帶著草帽,走在田間地壟視察蝗災的玄翼,不知怎得,心中涌來一抹鉆心的痛。
那痛意來的突然又強烈,他腳步猛地頓住,手捂住胸口的位置,眼底泄出冷寒的光。
“王爺!您沒事吧!”
趙管家發現了他的異常,急忙擔憂道:“您已連著幾日沒有休息了,只怕身體難熬,要不今日便早些回去吧?”
玄翼壓下胸口的痛意,幽冷地眸光掃視著這片被啃食的不像樣的農田,沉聲道。
“本王無礙。”
接著,眸光瞇起,“你猜的不錯,此次蝗災,確實是人為之禍!”
趙管家縱有猜測,此刻聽到玄翼篤定的話,仍忍不住心驚。
“這簡直聞所未聞!”
“究竟是何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朝農田伸手?”
“圈養蝗蟲,為禍莊稼,此時正是豐收之季,百姓們的莊稼被啃食了,連田賦都交不起,好好的豐收之年,最后卻變成災殃之年!”
“簡直天理難容!“
“不僅是方城,就連周邊的冀州、瀘州、豫州也都有了蝗蟲泛濫之像……”
“難不成,這都是一波人干的?”
風吹稻浪。
濕,潤又帶著冷意的風,吹動了玄翼的衣角,他身形修立,挺拔似劍,衣袂翩翩,泄出無盡鋒芒。
同樣是草帽,帶在趙管家頭上,像是一個尋常的農夫。
帶在他的發上,則像是江湖俠客的蓑帽一般,自有一股孤冷瑟瑟的風度。
薄唇微抿,他眼底寒芒四射。
“天下……清平已久。”
“好日子過慣了,總有些人,想試探本王的底線。”
“風調雨順的豐收之年,這群人偏偏要弄成災荒之年,所圖不過是想讓農夫顆粒無收,無力繳稅之時,再高價將農田買走,讓這些清白百姓,成為他們的家仆之屬。”
“事情如今因蝗災而爆發,說明暗地里……早已悄悄施行了多年,幕后之人,只怕已積蓄了不少的農田和勢力。”
“光積田,緩稱王。”
“幕后之人所圖謀的可不是這點兒糧食和土地。”
“他們想要的……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