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大夫面上亦有愁容。
“你說的,老夫如何不知?”
“可若強行移動霍夫人,別說她肚子里的孩子了,就是她自己,都性命難保。”
“若她出了問題,我等誰不是跟著陪葬?”
賀喜年正要與竇大夫詳談時,里頭傳來了悉悉索索的動靜,竟是玄翼從昏迷中醒來了。
玄翼身上、面上皆覆著紗布,眼睛也被蒙著,看不清屋內(nèi)的情形,只記得昏迷之前下了一場暴雨,還來不及將懷里的絮兒交給手下的禁衛(wèi),便失去了意識。
如今一醒,下意識地尋找云清絮。
忍著渾身上下斑駁的痛,從床上掙扎起來,撞翻了許多木屋內(nèi)的家具,發(fā)出哐哐當當?shù)穆曇簟?/p>
聽到那動靜,賀喜年與竇大夫四目相對,神情皆是一凜。
當下不再多言,快步進了木屋。
……
半個時辰后。
玄翼一身黑衣,覆住渾身上下染血的紗布,坐在窗下。
抿了一口苦澀的大葉茶,茶水灌進胃里,苦澀之味又順著唇腔涌出。
“所以,孩子不足月就要生出來,是嗎?”
絮兒因他之故,被困在此山中,本來衣食供應都不比京城,珍饈玉食不提了,就連魚湯都是用的野魚燉的,喝兩口腥氣罷了,哪能好好補養(yǎng)身體?
這孩子天生胎弱,又沒有精細養(yǎng)著,如今因為他的一時疏忽,著了羌門的道,遭了這樣的大難,被困在這山里不說,竟然要提前兩個月引產(chǎn)……
他這當丈夫的、當父親的、實在太不稱職。
他心中有愧。
又一口茶水下肚,順著那被燒的潰爛的嗓子,玄翼強咽下喉中的腥澀之意,血絲密布的雙眸,落在竇大夫身上。
“早產(chǎn)便早產(chǎn)吧,本王知道你在意什么,你若能護著她們母子平安,你那孫女,無論她做什么,只要不觸怒絮兒,本王自保她一世平安榮華。”
原本他是計劃等回京之后,處理了竇棠雁與她腹中胎兒的。
看在竇大夫的面子上,倒不必殺了,遠遠趕走,勒令終生不得回京便罷。
竇棠雁的孩子,不是攝政王府的血脈,平白占著王府的名聲,他從前不理會,只是覺得沒那個必要。
外界的閑言碎語和諸般非議,對他來說,還不及一只叮咬他手臂的蚊子。
不痛不癢的,他不在乎。
可絮兒會在乎。
當初之所以把竇棠雁抬起來,是因為跟絮兒賭氣,想借竇棠雁之事告訴她,不要將他推給別人。
誰料他一時賭氣,竟逼得絮兒假死離開……
經(jīng)歷了這么多風風雨雨,他才知道自己當初的舉動多么幼稚可笑。
他要將身邊的這些雜草,徹底清理干凈,等絮兒重見光明那日,眼下無半點晦暗。
他要給絮兒和孩子,一個干干凈凈的攝政王府,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竇棠雁,一定要處理的。
至于怎么處理……
玄翼掃了一眼坐臥不安的竇大夫,“若絮兒能平安生產(chǎn),回京之后,本王會收竇側(cè)妃為義妹,為她獨開女戶,賜縣主的封號和邑地,將她送往西南,如何?”
竇大夫面露驚愕。
“這……”
他懵了。
再怎么說,雁兒也是王爺?shù)膫?cè)妃,還懷著王爺?shù)淖铀茫跄艹蔀橥鯛數(shù)牧x妹另立門戶!
“王爺,此事……”
竇大夫欲要為竇棠雁爭辯,不料,玄翼的下一句話,讓他的話卡在喉中,整個人更是僵立當場,如墜冰窟。
“你那孫女,懷的不是本王的子嗣。”
“這不可能!”
竇大夫等反應過來玄翼話中之意后,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下巴上零散的白須,因為他劇烈的情緒起伏,而來回抖動。
竇大夫的語氣,憤慨至極,“王爺何必為了心上人,這般污蔑老夫的孫女!”
“我那孫女我知道,雖有些貪慕權(quán)貴,卻不是那等亂來的女子!”
“自入京見了王爺后,一顆心便撲在王爺身上,王爺珠玉在前,她眼里哪里容得下旁的男子?”
“王爺為了云氏貿(mào)然離京,留她孤身一人在京中枯坐后院,她大腹便便卻被禁足,不曾有半句怨言,苦守著攝政王府,盼著為王爺生下一兒半女,王爺怎能說出這等話來寒了人心!”
這個不爭氣的孫女,是自己一手帶大。竇大夫雖常常怒她目光短淺不爭氣,看上了玄翼這么個面冷心冷的煞神,一聲不吭地爬了玄翼的床,無媒無聘地成了這攝政王府的側(cè)妃,卻也知木已成舟,只能為她奔波籌謀耗費心神,盼著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將來日子能過得順利些。
自家的孩子都是寶貝,他的孫女怎么看怎么好,絕色天資的人兒,入了攝政王府也不辱沒了王府,怎能,怎能被潑這樣的臟水!
“王爺,您若再說這般荒唐之言,老夫今日便向您請辭,換眼術(shù)……您另謀良醫(yī)吧!”
玄翼目光冷然,仍端坐在那竹編的椅子上,等竇大夫發(fā)泄完了,才緩緩道。
“你要本王把奸夫從墳里刨出來,拉到竇側(cè)妃的琳瑯院中嗎?”
話中的森森寒意,讓竇大夫打了個哆嗦。
竇大夫像不知道疼一樣,猛地拽了一把自己的胡須,顫顫巍巍地后退兩步,才在玄翼霜雪一樣寒凝的眸光里,徹底驚醒。
外頭瓢潑的雨點,砸在木屋的棚頂,砸的整個屋子哐當作響,搖搖欲墜。
他抬頭,死死盯著玄翼,從他那沒有任何躲閃的眸光中,看到了狼狽的自己,看到自己那愚不可及的孫女!
玄翼,沒有說謊。
堂堂攝政王,不會用這種拙劣的謊言來騙他。
所以,雁兒懷的是別人的孩子?孩子的父親……已死了?
發(fā)現(xiàn)霍夫人就是云清絮,發(fā)現(xiàn)云清絮懷著男胎時,他糾結(jié)不已。
那時他想著,孫女腹中的重孫女,如何能跟攝政王愛妾的長子相比,他為孫女擔憂,為重孫女的未來擔憂。
如今才知……
什么擔憂。
都是癡人說夢!
雁兒肚子里的孩子,雁兒如今到手的側(cè)妃之位,都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
深吸一口氣,絕望地閉上蒼老的眼睛,緩了許久,竇大夫才澀然開口。
“王爺仁善,能給老夫那不孝孫女一個容身之處,已是她的福分。”
“王爺放心,老夫定盡心竭力地保護霍夫人和她腹中的小世子,為攝政王府添上一位繼承人。”
玄翼抓住重點,眸光微亮,“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