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凝神望去,
沒看到熊,卻看到一位渾身血漬的青年。
他似乎受傷不清,瘸著一條腿從暗處走出來,衣衫破敗,形容狼狽,面目五官被血痕遮掩,模糊不清,唯余一雙狹長的鳳眸,射出凜然的利芒。
他的手中,舉著一只精巧細致的箭弩。
遙遙抬手,弓箭離弦,對準黑熊的眼睛便刺過去。
箭弩飛射出去時,他清冷尊貴的嗓音,隨著淡漠的風聲,一起飄了出來。
“害了我半條腿,還想跑不成?”
“追你到此,就是要將你這畜生就地正法。”
“聽說你在此地傷了許多山民?我云朝的百姓豈是你能侵犯的?”
話音落下,手中弓弩發力,又射出十幾道利箭矢飛出,如密集的雨點一般,扎在黑熊身上,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龐大的黑熊渾身上下便扎滿箭矢,如同刺猬。
身體被扎出無數個血洞,汩汩往外流血,黑熊痛地吼叫一聲,在地上拼命打滾想緩解痛意,可它打滾的動作,卻讓箭矢扎得更深,血流的更洶涌。
趁他病要他命。
青年眼底掠過一縷殺意,摸向腰間的匕首,正要下手時,眼前黑影閃過,一個砍砍到他腰間的少年,不知何時抱著一塊巨石從角落里鉆出來,接著,狠狠砸向那黑熊掙扎的頭顱——
“嗚!!!”
黑熊發出生命中最后一聲慘叫,而后腦袋一歪,被當場砸暈,出的氣比進的氣多。
威武閃身一躍撲過去,尖銳的牙齒咬在黑熊的脖頸上,將那碩大的頭顱咬斷,確定這黑熊沒有威脅后,這才收起攻勢,緩緩挪步,挪到少年身旁,一雙豎仁狼目,死死盯著突然出現的黑衣青年,防止他的突然進攻。
出手的少年,不是旁人,正是被云清絮掩在身后的霍昭。
他干完大事后,拍了拍胸膛,笑著安撫面色慘白的云清絮,“娘,你放心,有我和威武在,沒人能傷害你!”
云清絮驚魂未定。
等反應過來霍昭說的話后,又氣又笑,快步沖到他身前,朝他屁股上狠狠來了一下。
“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兒心!”
“我和你爹爹都在,你蹦出來作什么?”
“那不是貓兒狗兒,那可是熊啊!”
云清絮揍完了,忙將他摟在懷中上下檢查。
“快讓娘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翻了一圈,發現除了他的雙手被磨破一層皮,其他地方毫發無傷后,才放下心來。
攤開霍昭的雙手,看著他手掌上的擦傷,眼眶紅了。
將他手捧在面前,為他吹去上面的浮塵,語氣心痛至極。
“兩只手都傷著了,是不是很痛啊昭兒。”
語氣中,帶著無法釋懷的自責和愧疚。
當娘的,發生這般緊急的情況,不僅沒能護住自己的孩子,反而被自己五歲的孩子保護,她愧做人母。
霍昭怕云清絮擔心,忙將雙手掩下,笑嘻嘻地看著云清絮,“娘吹了就不疼啦!”
二人的一舉一動,皆被那突然出現的青年看在眼中。
那青年的眼神從冷漠、到驚異、到喜悅……最后變成猜忌。
冰冷的眼神最后凝在霍昭身上,如封藏千年的寒冰一般,欲要將他當場殺了。
正在觀察四周的霍千斛捕捉到了這眼神,心頭微驚,忙擋在云清絮與霍昭面前,戒備地看向那渾身血漬的青年。
雙手微抬作禮,“多謝這位仁兄出手相助,我霍家必有厚報。”
他抬出霍家,是為了震懾這不懷好意的眼神,防止他手中的弓弩刺向絮兒與昭兒。
誰料,聽他自報家門,那青年竟冷笑一聲,眼神微抬,傲慢至極,“一個小小的商販,賺了些銀錢,也敢抬出來丟人現眼?”
“附近的山民都知道山上有黑熊出沒,你們卻孤身上山連個侍衛都不帶……全靠一條傻狗和一個五歲的蠢貨擋在前面,可笑之極!”
“你霍家經商多年,出海的巨船都有幾十艘,竟連個家仆侍衛都請不起嗎?”
霍昭原本對這突然出現的男子心懷感激。
畢竟這人瘸著腿還能用弓弩殺熊,臨危不亂,實在厲害。
可以跟書里的韓信關羽那些大將軍相提并論了。
卻不想,這位救命恩人一開口跟沒漱口一般,先是把霍家踩了一通,后又將他跟威武拉出來貶低責罵,這般粗魯無禮,實在讓人不喜!
血氣上涌,正要上前與他理論時,又被霍千斛扯到身后。
“父親!”
霍昭雙眼含怒,咬牙切齒,“誰要他救我們了,我跟威武也能保護娘親!”
霍千斛輕輕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拉到云清絮身后,自己則上前一步,離那男子更近了些。
霍千斛走南闖北,只一照面便能看清陌生人的來路。
借著輝映的月色和星光,仔細分辨對面男子的裝束和衣容。
這男子雖刻意遮掩,卻滿口的京城口音,一聽便是在京城久居多年。
身上的衣衫雖然破爛,但潰爛勾線的地方,隱隱可見穿織的金線。
還有里衣上繁復的繡紋圖案,民間是繡不出來的,一看便是內務府的手藝。
凡內務府的衣衫,只有王公貴族才能穿著,否則便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要被抄家砍頭的。
眼前之人,必是皇孫王子!
詔安山的火把節雖在附近的州縣有點名聲,卻不至于將京城的貴人都吸引過來,這樣身份背景之人,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窮鄉僻壤的偏僻之地?
還有他身上的傷痕……
霍千斛仔細打量,有山石草木劃傷的痕跡,也有刀劍的痕跡,還有……燒傷的痕跡。
那條瘸了的右腿,似乎……瘸了很久了,因為褲子上并沒有血跡滲出來。
……詔安山附近也沒什么山賊土匪啊,這青年怎會如此狼狽?
這個人到底是誰?有這種眼神和氣魄的皇室子弟,不應該是岌岌無名之輩,他在京中也待了大半年,為何從未聽說有這么一號人物?
“怎么?救了你們還成罪過了?”
似是身上的傷痛發作,那青年面上閃過一抹蒼白之色,見霍千斛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冷笑一聲。
“這就是你們閩南的待客之道?這就是你們霍家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