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口前的最后一瞬,周客的思維如同精密的鐘表,再次清晰無誤地回顧了自已的策略與目標。
交易已達成,周客要幫助林登度過眼前“懶惰”指控的危機,換取他未來協助獲取時間懷表的承諾。
但周客絕非天真之輩,不會將籌碼全壓在一個剛剛還可能是敵人、且依舊身份成謎的家伙身上。
純粹的幫助?不,那太愚蠢。
國王蘇昊的態度很明確——他將最終判斷權交給了周客,這意味著周客接下來的話,分量極重。
他要的效果是:既能履行與林登的交易,確保其不被立刻當做“懶惰”調查處置;又要在國王心中,巧妙地、不留痕跡地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削弱林登那看似堅不可摧的信任根基,使其未來不能再像過去那樣,享有國王毫無保留的信賴。
這需要微妙的平衡,如同在鋒刃上行走。
周客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王座,聲音清晰而沉穩地響起:
“陛下,關于林登大人是否與骷髏會‘懶惰’有關一事,臣經過仔細思量,結合現有線索與雙方辯詞,有以下判斷,供陛下圣裁。”
他略作停頓,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首先,葉鼎之指控,雖細節具體,情緒激烈,但是他本身已是戴罪之身,弒君謀逆,鐵證如山。”
“他所有言論,動機首先在于脫罪或報復,可信基礎已然崩塌。其所謂‘親眼所見Sloth面具’及‘監測裝置’之說,在缺乏第三方實證的情況下,單方面指認,效力存疑,不足以作為定罪依據。”
這話首先否定了葉鼎指控的可靠性,為林登卸去了最直接的壓力。
“其次,林登大人的解釋,邏輯鏈條相對完整。以假扮‘懶惰’之身份深入逆黨核心,雖手段涉險,有違常例,但其目的——為陛下破局獲取關鍵情報——初衷可鑒。”
“其出示‘貪婪’面具作為證物,解釋利用神牌制造短暫視覺誤導,確實存在可能性。而關于其無法在監測裝置下使用能力的矛盾,因葉鼎無法證實裝置存在且其自身退縮,故此項矛盾亦無法坐實。”
“然而,”周客話鋒微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審慎,“此事仍有諸多疑點懸而未決。”
“其一,林登大人對骷髏會內部架構、信物形制、乃至‘七宗罪’代稱等信息,了解頗為深入,遠超尋常調查所得。”
“其二,假扮核心成員潛入,所需膽識、演技、以及對骷髏會行事風格的熟悉程度,要求極高,風險極大。”
“其三,葉鼎雖罪大惡極,但其能執掌方塊家族多年,絕非易與之輩,林登大人能以假身份令其深信不疑長達如此之久,此過程本身,便值得深究。”
他沒有提出新的證據,只是將已經暴露出的、讓人細思之下不免生疑的點,客觀地羅列出來。
每一個“疑點”都緊扣已知事實,讓人無法反駁其存在。
“因此,臣以為,”周客最終給出結論,措辭極其微妙,“在當前情形下,僅憑葉鼎一面之詞與現有疑點,遠不足以斷定林登大人即為骷髏會‘懶惰’。 若就此對林登大人展開以‘懶惰’為目標的調查或處罰,恐有失公允,亦可能正中逆黨下懷,擾亂朝綱。”
“但,”他再次轉折,聲音雖輕,卻重重敲在許多人心中,“此事涉及‘骷髏會’此等禁忌組織,牽扯我龍國安危根本。任何疑云,無論大小,皆不可輕忽。”
“林登大人為破局而行險招,其功當賞,但其過程中所涉之秘、所承之險、以及由此引發的諸多疑問……也應當多加注意,以杜絕未來的隱患,彰顯朝堂之清明。”
周客微微躬身:“ 這只是我的一點小意見。究竟如何定奪,敬請陛下圣斷。”
他的發言結束了。
沒有激昂的辯護,也沒有嚴厲的指控,只有冷靜的分析和留有充分余地的結論。
他既給了林登最需要的“不被立刻定罪”的保障,又將所有令人不安的疑問赤裸裸地攤開在國王和群臣面前,尤其是最后那句“當有所審視”,幾乎是在委婉地建議國王,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無條件信任林登了。
審判廳內一片寂靜。
眾人咀嚼著周客這番話,許多大臣微微頷首,覺得這判斷不偏不倚,既未冤枉可能有功之臣,也未放過任何潛在風險,堪稱老成持重。
莊嵐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夢千海緊繃的臉色稍緩。
林登低垂的眼眸深處,則是一絲復雜的釋然與隱憂——周客確實幫了他,但也把他的“可疑之處”徹底釘在了臺面上。
王座之上,國王蘇昊久未言語。他深邃的目光在周客平靜的臉上停留許久,又緩緩掃過低著頭的林登,最后掠過癱倒的葉鼎。
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仿佛在權衡著星辰的軌跡與權力的砝碼。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壓力無聲積聚。
終于,國王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力量:
“嗯……周客愛卿所言,條理清晰,思慮周全,深合朕意。”
他肯定了周客的判斷。
“既然連周客愛卿都認為,僅憑葉鼎瘋言與現有疑點,不足以斷定林登即為‘懶惰’……”國王的目光落在林登身上,語氣變得平穩而威嚴,“那么,朕,便不再就‘懶惰’一事,繼續追究林登。”
林登身體微微一震,立刻深深躬身:“臣,謝陛下信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國王緩緩道,仿佛在陳述一個準則,“林登是朕一手提拔的輔政之臣,多年來勤勉有加,此番破局亦有功勞。朕,自然相信你的忠誠。”
但是——
國王的話鋒,隨著這兩個字,陡然一轉,空氣中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然而,林登,你為達目的,選擇假借‘骷髏會’核心成員之名,行欺瞞、滲透之舉,此等手段,雖有急智,卻終究……有失磊落,更有違朝廷重臣之道。”
“你可知,此例一開,日后他人效仿,或假借骷髏會之名行事,朝堂風氣、君臣信任,將置于何地?”
國王的語氣并不嚴厲,甚至帶著幾分惋惜,但其中的責備與警示之意,清晰無比。
林登的頭垂得更低:“臣……知罪。臣當時只求破局,思慮不周,行事有些魯莽了,請陛下責罰。”
“責罰……”國王沉吟片刻,仿佛在斟酌尺度,“你之功,朕記得。你之過,朕也須明示。”
他做出了最終裁決:
“因此,你協助破案、穩定局勢之功,其他賞賜照舊。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