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然后又猛地松開。
他強迫自已鎮定下來,端著酒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卡爾這個家伙,簡直是條嗅覺靈敏到可怕的鯊魚。
“去里面談。”劉清明沒有回答,而是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一排緊閉的房門。
會場的四周,有很多間這樣的貴賓VIP房,專門為了方便客戶們進行私密的商業洽談。
“當然。”卡爾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毫不推辭。
他知道,當劉清明主動提出這個要求時,自已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人群。劉清明走在前面,挺拔的背影隔開了周圍喧鬧的人聲。卡爾跟在后面,步履輕快,像個即將收獲獵物的獵人。
劉清明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皮革與淡淡雪茄味的安靜氣息撲面而來。
他側身讓卡爾先進去,自已隨后跟上,順手將門帶上。
“咔噠”一聲輕響,門外的喧囂與浮華被徹底隔絕。
房間里很寬敞,典雅的歐式裝修,柔軟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
兩人沒有客套,各自找了一張單人沙發坐下。
卡る將手中的香檳杯放在茶幾上,身體舒服地陷進沙發里,藍色的眼睛在柔和的燈光下,閃爍著算計與興奮交織的光芒。
“紅杉資本內部,并不是鐵板一塊。”卡爾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們對云州高科的這筆投資,在董事會上,僅僅是以微弱的優勢通過的。”
他拿起桌上的水晶煙灰缸,在手里把玩著,似乎在掂量它的分量。
“那群坐在華爾街辦公室里的老頭子,思想太僵化了。他們的地圖上,只有西方世界,只有他們看得懂的財報模型。”
卡爾撇了撇嘴,臉上帶著一絲不屑。
“他們完全不明白,華夏目前的發展勢頭意味著什么。在他們看來,這里充滿了不確定性和風險。”
劉清明靜靜地聽著。
這些信息,是他這個級別,甚至更高層級的官員都很難接觸到的,是一家頂級跨國投行最核心的內部情報。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香檳,用酒精的微麻來掩蓋內心的波瀾。
“所以,你想利用他們的分歧,發展紅杉資本這個大客戶?”劉清明一針見血。
卡爾哈哈大笑起來,把煙灰缸放回原處。
“劉,你總是這么聰明,和你說話就是省力。”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我們這種人,本來就是資本的探路者,是他們的前驅。資本要進入一片陌生的土地,需要有人先去摸清道路,掃除障礙。”
“他們有時候會把這種背景調查的業務,外包給我們這樣獨立的咨詢公司。”
卡爾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越是大的投行,就越是傲慢。他們更喜歡用自已的人,因為他們不相信外人。所以,我們能從他們手里拿到的業務,其實并不多。”
劉清明瞬間就懂了。
“特別是在他們的業務范圍之外,在他們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比如華夏。”劉清明替他說了出來。
卡爾贊許地打了個響指。
“沒錯!就是華夏!”
他站起身,在房間里踱了兩步,顯得有些激動。
“劉,你難道沒發現嗎?你們這里,缺少一個像卡爾咨詢這樣專業的、頂級的第三方服務機構。這是一個巨大的市場空白!”
“我這次來,除了幫助西門子完成那筆交易,更重要的一個目的,就是來實地考察。我想看看,在這里,我有沒有可以發揮自已能力的地方。”
卡爾停下腳步,轉過身,張開雙臂,表情夸張。
“現在我知道了!我找到了!哦,我的朋友,我愛華夏!我愛社會主義!我愛這里的一切!”
劉清明看著他浮夸的表演,面無表情地端起酒杯。
“你愛的是華幣吧。”
卡爾的激動瞬間垮掉,隨即又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笑聲。
“哈哈哈!劉,你真是……太直接了!不過,你說得對,愛華夏和愛華幣,并不沖突,不是嗎?”
他重新坐回沙發,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許多,變得嚴肅而專業。
“所以,你打算在華夏建立分公司?”劉清明問。
“有什么不可以嗎?”卡爾反問,“歐洲的業務已經趨于飽和,增長乏力。而華夏,就像一塊剛剛被發現的新大陸,是全世界投資的熱土。我沒有理由錯過這個機會。”
劉清明的腦子飛速運轉。
卡爾的野心,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他不僅僅是想做一兩筆生意,他是想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自已的商業帝國。
“就算你成立了公司,你打算怎么做?就拿ATI這件事來說。”劉清明把話題拉了回來。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核心。
卡爾的藍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
“這得看,是誰來雇傭我了。”
他慢條斯理地豎起一根手指。
“如果,是紅杉資本在紐約總部的那些老頭子雇傭我,我的任務,就是幫助他們盡快從這筆他們不看好的投資中脫身,也就是你們說的……甩盤。”
劉清明的心沉了一下。
如果真是這樣,那對云州,對整個華夏的芯片產業布局,都將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卡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又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但是,如果是紅杉華夏的李老板雇傭我呢?”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神秘。
“那么,我會為他介紹另一個急需資金的優質客戶。一個同樣在圖形芯片領域,潛力巨大的公司。”
“英偉達華夏。”
劉清明徹底愣住了。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ATI在市場上最主要的競爭對手!
“可紅杉華夏已經投資了ATI,他們怎么可能再去投資競爭對手?”劉清明不解地問。
“商業世界,沒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卡爾慢悠悠地說,“而且,誰說一定要讓他們撤出ATI的投資?多一個選擇,多一條路,不是更好嗎?特別是當他們發現,ATI可能并沒有他們想象中那么穩固的時候。”
卡爾的邏輯縝密,環環相扣,讓劉清明感到一陣寒意。
這個家伙,天生就是玩弄資本和人心的好手。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卡爾的身體再次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你們不是想要ATI嗎?想要它在云州落地,成為你們自已的企業嗎?”
“我可以去談。”
劉清明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ATI的衛總……他肯賣盤?”
“他沒有明說。”卡爾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但我有我自已的渠道。我知道,他想高位套現。”
“現在,就是ATI股價的最高位。紅杉華夏的注資,聽起來是利好,但實際上,那點錢,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們完成下一代技術的研發,更不足以在技術上徹底甩開英偉達這樣的主要競爭對手。”
“衛總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巔峰過后就是下坡路。與其等著被人超越,價值縮水,不如在最風光的時候,找個好買家,把自已賣個好價錢。”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劉清明計劃中的每一個要害。
卡爾這個外人,竟然將整個局勢看得如此透徹。
“所以,你預想中的第三家老板……”劉清明的聲音有些干澀。
卡爾的笑容更盛了,他豎起了第三根手指,輕輕地在空中點了點。
“對。云州高科。”
他靠回沙發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劉清明。
“但我想,他們……開得起我的出價嗎?”
“你這個老奸巨猾的家伙。”劉清明終于忍不住罵了一句。
雖然嘴上在罵,但他心里很清楚,卡爾說的每一個字,都切中了要害。
從紅杉資本的內部分歧,到李東鵬的潛在需求,再到ATI掌門人的真實意圖,最后落到云州高科的資金問題上。
這家伙布下了一個天羅地網,而自已,以及自已背后的云州,似乎是唯一能讓他這個網實現價值的獵物。
劉清明也終于明白過來。
正是自已在歐洲處理的那幾單業務,讓這個家伙第一次看到了華夏官方力量在海外的行動能力。
而這一次的西門子競標,更是讓他親眼見證了華夏地方政府的財力和決心。
這兩個因素疊加,讓卡爾嗅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商機。
一個能將華夏官方、國際資本、頂尖科技公司三方串聯起來,并由他居中斡旋的驚天大局。
“你想讓我去影響云州高科的決策?”劉清明沉聲問道。
“影響?不,劉,我的朋友。”卡爾搖了搖頭,“不是影響,是說服。說服他們,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而我,是唯一能幫助他們抓住這個機會的人。”
“我可以給你豐厚的報酬。”卡爾補充道,他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劉清明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不會接受你的任何報酬。”
卡爾愣住了,臉上的表情有些錯愕。
“為什么?這……這不符合規矩。”在他看來,中間人拿傭金,天經地義。
“但在華夏,有華夏的規矩。”劉清明緩緩開口,“你的事情,我會考慮。因為這件事,如果能做成,對華夏有利。”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卡爾認真地看著劉清明,他第一次在這個年輕的華夏官員臉上,看到了一種他無法理解,卻又不得不肅然起敬的東西。
“我無法理解。”卡爾坦誠地說,“哪怕是在上個世紀的六十年代,我也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不為了錢,卻愿意為了……為了所謂的事業去工作。”
“黨員。”卡爾從嘴里吐出這個詞,發音有些生硬。
“在華夏,像我這樣的黨員,有很多。”劉清明平靜地回答。
“我們當干部,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實現心中的理想。我們每一個人,都深深地熱愛著我們的祖國。”
這番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或許會顯得空洞。
但從劉清明的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真誠。
因為他經歷過那個國家積弱、任人宰割的年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的一切來之不易。
“我們還有信仰。”劉清明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搖晃的紅色液體,“而且我們永遠記得一個道理。”
“落后,就要挨打。”
卡爾沉默了。
他似乎被這句話觸動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想,我需要在這里多待上幾天。”他喃喃地說,“看一看……你們是如何建設這個國家的。”
“多看看,你就知道了。”劉清明說。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過了許久,卡爾抬起頭,重新恢復了商人的精明。
“那么,我能認為,我們的事情,說定了嗎?”
劉清明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西裝內袋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俯身在茶幾上,迅速寫下了一串號碼,然后撕下那一頁,遞給卡爾。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明天,我會給你答復。”
卡爾愉快地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自已的口袋。
雖然劉清明沒有直接答應,但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這件事情,穩了。
“好了,我的朋友,我得走了。”卡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西裝,“這么好的機會,我可不能把時間都浪費在你一個人身上,我得去認識更多重要的人物。”
劉清明也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去吧,希望你今晚收獲滿滿。”
“一定會的!”
卡爾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喧鬧的人群里,像一條游回大海的鯊魚。
劉清清也準備離開,去找吳新蕊匯報一下剛才的情況。
他拉開門,正要邁步出去,卻被一個人影擋住了去路。
是一個端著托盤的女服務員。
她似乎也沒想到門會突然打開,嚇了一跳,托盤晃了一下,上面的酒杯叮當作響。
“對不起,先生。”她連忙道歉,抬起頭來。
當她看清劉清明的臉時,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寫滿了驚訝。
“劉……劉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