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午年。
正月十五,元宵節。
就如同往年一樣,徐四娘一大早便來到天威觀,給眾人做了一大桌的席面,來過這元宵節。
元宵節又稱為上元節,是道門三元之一,民間中有著今日天官賜福的說法,自然也是重要的很。
四娘就跟以往一樣,準備了不少的好菜佳肴,擺在圓桌之上。
但相較于前幾年,四娘的情緒亦是有些低沉,明顯也已得知普寧道長已經仙逝的消息。
這么多年來,徐四娘自然跟普寧道長也很熟悉了。
明白普寧道長雖然看過去沒個正形,一邊念著阿彌陀佛,另一邊喊著本道如此,手中可能還握著一根大雞腿。
可若真的認識相熟后,便會知道...普寧道長究竟是一位怎般好的人。
就像此前的震乾道長,跟普寧道長起了個很大的沖動,差點便是以命相搏了,但普寧道長卻好似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更是沒有記恨半點。
平日里,還會用此事來進行調侃,毫不在意...明明身為晚輩的震乾道長,竟是以下犯上,與其起了那般大的沖動。
甚至,在震乾道長沒有師長庇佑,入世歷練陷進迷茫,不知究竟該怎般,更不知是否要了結此身修行,落得個輕快離世的時候。
普寧道長也在五猖鬼的大劫中,專門對其提點了兩句,給震乾道長選了條明路,更是讓其莫就此放棄,即是還無法入世,那便不入世就好。
而在陽壽用盡,僅剩最后一口氣的時候。
又是給了震乾道長一個最好的建議,讓其在做好準備的情況下,盡可能的入世修行,尋上一個有緣分的徒弟,好將這北帝法脈傳下。
畢竟,這北帝法脈厲害的很,要是因震乾道長無法入世,而尋不到合適的弟子,無疑會有些說不出的遺憾。
從這些事上,就足以看出普寧道長究竟有多好。
......
晚上九點。
明月已是高懸在天空之上。
原本擺在天威觀前的圓桌,已是被撤走,徐四娘正在收拾著桌上剩下的那些吃食。
而在主殿旁的側邊茶臺。
依舊是穿著單薄法袍,但明顯是蒼老了數分的寧法師,則依舊是在喝著徐四娘釀的地瓜燒。
從普寧道長離世后,以往在這茶桌飲酒的兩位老前輩,已是僅剩下寧法師一人。
他也從原本常喝清茶,變成現在的只喝美酒,就像普寧道長那般。
但寧法師并不嗜酒,只是覺得心緒煩悶,有些說不出的郁氣。
就像先前他所說的那般,能作為同一輩的道門中人里,唯一還能繼續活在這世間的那人。
這是一種幸運,能夠繼續看著林海恩成長,看著其學習更多的閭山法脈道術,但卻也是一種悲哀。
身旁同行者皆已離世,僅剩其一人,能如何不悲嘆孤寂啊。
此刻。
就在寧法師又往嘴里灌進一口地瓜燒后。
幫徐四娘收拾完桌子的林海恩,已是端著一小盆的花生米,放到了茶臺上,手中也端著一小碗的地瓜燒。
這個年過了,按照閩地的傳統,林海恩也是早就十八,甚至虛歲還能算到十九去了。
所以,寧法師對于林海恩喝酒一事,自然也不會在多言什么。
正一法脈本就不禁酒肉,推崇順其自然,修道本就已經辛苦艱難,自是不要在苛求自身的口腹之欲。
況且,簡單的吃幾口肉,喝幾口酒罷了,又怎會讓修行倒退。
看了眼坐到旁邊的林海恩。
寧法師眼中皆是滿意之色,若論起此生最大的成就,他并不覺得...會是斬掉了多少的精怪鬼祟,解決了多少的陽間大劫。
從將林海恩收入法脈中的那一刻。
寧法師便已是無比清晰的感覺到...此生最大的成就,最令其自豪的一件事,多半是尋到了一個這般好的徒弟。
畢竟,他的那些同輩好友,看到林海恩的時候,又有哪個不羨慕?
不都是覺得...海恩的天賦出眾,是當今道門最難尋的弟子,尤其品行更是極好,還有九天上的諸多真神庇佑。
道門中人。
在還尚且年輕的時候,或許側重的事情,是在這世間游歷,替這陽間的諸多鄉親和百姓,解決各種各樣的詭事。
積攢善緣,斬除妖邪,只殺不渡。
這是寧法師、普寧道長,以及其他道門長輩,年輕結伴同行時,最愛做的事情。
而隨著年歲漸長,并且道行法力難以繼續上漲后,道門長輩便不再執著于解決那些精怪鬼祟了。
一方面,是有另一代新的道門弟子出山,無需他們再繼續的游歷山河斬妖滅鬼,來還這大好山河清明,護佑百姓鄉親了。
另一方面,也是時間越來越少,已是需要尋一個好的弟子,來將法脈傳下,將種種厲害的道術法訣傳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若是一個延續了數百年,幾十代的法脈,在他們的手中就此斷絕。
就像普寧道長曾經所說,即便憑著一身的善行功德成了九天神仙,終究也還是有些不好見諸多祖師啊。
前半生,道門中人比拼著殺妖滅鬼的數量,而后半生,無疑就會比起所遇到,收下的弟子,究竟是有多么的出眾。
在遇到林海恩前,寧法師實則已經如普寧道長那般尋覓了多年,只為了尋一個好的弟子。
雖然在這途中,也遇到了數位天賦不錯,道緣已是不錯的娃子,可他總覺得還是差了些許,有一股氣機令其繼續的往前看。
直到因黃老太爺的關系,見到了林海恩,看到了其身上的特殊命格,以及跟自已深深纏繞的牽絆絲線。
寧法師才明白...此生所等的弟子,如今就在他的眼前了。
盡管一直沒說,或者說,本就不擅表達。
寧法師從未說著有多疼愛林海恩,有多么的重視林海恩,但一切的所作所為,卻又好似都在講著這件事。
從林海恩都還未入法脈,便踏遍了這萬里河山,只為尋一只兇蛟,來給林海恩制成龍角法器。
后面的種種疼愛,更是能從日常生活中便可看出。
而林海恩的勤奮、刻苦、乖巧,以及明事理,寧法師亦是看在眼中,更是感慨和慶幸,能遇到這般好的徒兒。
就像普寧道長,便是時常調侃寧法師,說著其...真是有夠好運,得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福報。
能遇到林海恩這般合適的徒兒,往后陽壽用盡,去了九天之上,也能在諸多祖師面前挺起胸膛了。
拿起酒葫蘆往嘴里灌了一口后。
寧法師便朝著后面的房間看了眼,又看向坐在旁邊的林海恩,昂了昂頭出聲問道。
“徒兒,道一和九幽兩人,可是在房間中收拾行囊了?”
“是的,師父。”林海恩鄭重的點了點頭,隨即繼續補充著道。
“前幾日,賢明師兄傳來消息,說是...經過繁雜的天象推算,確定那彌勒佛所給出的道門大劫,并不會那般快的顯現,至少三年之內不會出來。”
“所以,道一師兄和九幽師弟二人,便決定趁著大劫還沒顯現的這段時間,繼續入世修行,以此來提升道行和法力。”
“尤其是道一師兄,覺得彌勒佛此前給出的啟示,那句—萬載道門定祖脈,或許是與其天師道有關。”
“心中猜測,多半是那島上的叛孽,要來此滋事,或是要使什么絆子行惡,雖不知究竟會用何種方式,但絕對不是什么好事。”
“因此,就想趁著這段時日,盡可能的多增長幾分道行法力,屆時若真要跟那島上的叛孽論個祖脈,他必定要勝。”
“而且,道一師兄說他并不只是要勝,還要勝的漂亮,更要奪回那天師令和天師劍,重振龍虎山天師府法脈的曾經榮光。”
聽到這番話。
寧法師不由得無奈搖了搖頭,隨之淡笑著感慨道。
“這種話,確實是道一娃子能說出來的。”
“但若不是這種性子的話,祖天師多半也不會降授于他,更將其立為新的一代龍虎山天師。”
“只要他有如此堅定道心,重振龍虎山天師威名,又能有何難處。”
林海恩贊同的點了點頭,便繼續講述道。
“道一師兄做事一向干脆的很,或者說是有些急躁。”
“所以,九幽師弟自是有些擔憂,害怕其在入世修行的時候,一時上頭做出什么不好之事,便打算跟著他同行入世歷練。”
“畢竟,若是遇到什么事,兩個人還能有些照應,而道一師兄焦躁之時,九幽師弟還能稍微的拉一拉他。”
“再加上,現在凈明宗壇還有不少的道門前輩在,九幽師弟還無需著急回去當那麻煩,要處理一堆雜事的法脈主,自是繼續修行歷練最好。”
聽到張道一和閻九幽兩人,都有了自已的想法,寧法師眸中也是帶著滿意的點了點頭。
下一秒。
看向了坐在旁邊的林海恩,雖然沒有出聲詢問,但一切的話語,好似都在那依舊清亮的雙眼里。
感受到自家師父的詢問目光,林海恩在心中認真思量兩秒,但始終想不到什么好借口,便只能深吸一口氣,認真的看向寧法師,開口道。
“師父,徒兒不想再入世修行了。”
“現在普寧師叔也不在了,徒兒想就留在這天威觀陪您,至少您在平時想喝酒的時候,徒兒也能陪您喝上幾杯。”
“況且,就算是在天威觀中,徒兒也能修行,根本就無需入世,所以...徒兒想留在觀中。”
“海恩,錯了,錯了啊。”寧法師輕輕搖了搖頭,臉上依舊帶著一抹溫和淡笑,解釋道。
“入世,并不是為了修行,更不是為了提升道行法力,而是為了看清這世間的人情冷暖,善惡忠奸。”
“若無經歷,看不清善惡,那法力再高又有何用。”
“況且,常言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咱們修道之人,自是還是斬萬千惡煞鬼祟。”
“要是跟為師在這天威觀里,你豈不是殺不了鬼,行不了路,況且就連掐訣誦經一事,為師也教不了你多少了。”
“修行到了如今程度,不入世歷練幾載,又怎能有所長進,學到其他新的東西。”
“去吧,跟著道一和九幽二人,一起入世歷練。”
寧法師的這番話,似乎并沒有說服林海恩。
沉默數秒。
林海恩深吸一口氣后,便看向寧法師,格外認真的講述道。
“師父。”
“徒兒不需要入世修行,已是不需要斬多少的精怪,徒兒只想在這天威觀中,好好的修行,陪您一起在這茶臺喝......”
還沒說完。
寧法師便是擺了擺手,打斷了林海恩的后續話語,淡笑著搖頭道。
“癡兒,癡兒啊。”
“海恩,你可還記得...當初為師說過,咱們師徒二人的緣分,會有多久嗎?”
“一紀,師父和徒兒有一紀的師徒緣分。”林海恩毫不猶豫的應了句,明顯是對這數字記得很清楚。
“是啊,有一紀的緣分。”寧法師臉上帶著笑意,看向跟他一樣僅穿著單薄道袍的林海恩,繼續講述道。
“一紀十二年,說長不長,無非掐指便可過,但說短亦不短,如今我們也才過了一半余些許罷了。”
“往后還有將近半紀時光,莫非你都要在這天威觀,陪著為師這個老頭子,道法一途不得半點寸進?”
“若你的志向僅是如此,那為師可是看錯了人,如此優柔寡斷,這般不舍,如此扛得起法脈中的只殺不渡四字。”
“海恩徒兒,你說是不是?”
這番話落下。
原本還想說著什么的林海恩,不由得張了張嘴,低下頭不知要如何反駁寧法師了。
確實大概還剩半紀的時間,并不算短。
可他作為徒弟,就是不想自已的師父,往后只能孤零零一人,坐在這石桌上獨自飲酒,那是怎般的孤獨無聊啊。
不等林海恩繼續說些什么。
寧法師已是緩緩站起身,手中提著酒葫蘆,走到林海恩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置疑道。
“待會也去收拾行囊吧,無需擔憂為師。”
“半紀時光還長,為師也還未將最后一法教給你,又怎會出事。”
“與道一和九幽二人,一同入世歷練,看清這世間冷暖,看盡這悲歡離合,道行與法力才會更上一層。”
“今時你們三人入世修行,猶如曾經為師、普寧和清玄三人一同結伴歷練。”
“海恩徒兒,莫擔憂,更無需憂心,待你入世修行歸來,這天威觀還在,為師亦是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