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烈陽高照,京市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喧鬧聲比昨日更盛。
南來北往的紅/小兵、串聯學生比昨天還多,整條街都擠滿了背著挎包、手捧《語錄》的年輕人。
他們操著不同的口音,卻也不影響辯論時的亢奮與激情。
在這人潮涌動中,一男一女靜立墻根陰涼處,兩人正拿著軍用水壺喝水,他們神態自若,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喝完水,他們還拿起手中的紅色記錄本,似在認真討論著什么。
這般三五成群、聚首爭辯的少男少女們,在街頭比比皆是。
即便他們的軍裝臟了,袖章褪色,但喊口號時的聲音依舊嘹亮,因為太過激動,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熱血要從血管里沖出來似的。
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下,站在墻根處的一男一女反而并不搶眼。
年輕女人身穿綠軍裝,扎著兩根麻花辮,容貌普通,她身旁的年輕男人亦是一身軍裝,腰間還扎著武裝帶,眼皮單薄細長,眼窩略深,寸頭,嘴角還習慣性地掛著笑容。
兩人瞥見周圍的人都在激烈地討論著,麻花辮女人聲音壓得極低:“怎么這個時候來找我?”
男人捧著手里的書本,眼神卻關注著周圍,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孫家出事了。”
“中毒這事?”
“不是,孫家人昨夜都被抓走了,今天一早孫家的女人們又被割委會的人帶走了,醫院里只剩下孫家的幾個孩子。”
麻花辮女人眉頭輕蹙:“怎么回事?”
“有人從孫家的密室里翻出了外人書籍和信件,抓走孫學文的是部隊里的人。”
麻花辮女人語氣惋惜:“少了一把好刀,要是讓大姐知道肯定非常氣憤,還有孫樂妍被毒死這事,我還沒告訴大姐呢。”
“我們先生對于此事也很惋惜,孫樂妍提供的那些圖紙對我們來說非常寶貴,不僅技術先進,甚至遠超了西方大國,只可惜有人借著薛主任媳婦的手,把她害死了。”
麻花辮女人眼神一冷:“誰做的?”
“薛主任的大女兒,原本薛主任的媳婦只是往小米粥里加了點瀉藥,這一舉動被薛主任的大女兒發現了,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加了毒藥,直接毒死了孫樂妍,其實薛主任也能猜個大概,只是沒有深究罷了。”
麻花辮女人冷哼道:“真是可惡的嫉妒心作祟。”
男人話題一轉:“紀家的事,你們也摻和了吧?”
“你是說昨晚爆炸的事?”麻花辮女人嗤笑道:“你覺得我們會有這么蠢?”
有些事她不想說,爆炸的事他們沒參與,但協助紀家人去鄉下抓人這事,他們參與了。
他們大姐跟先生那邊只是合作關系,并不是上下級關系,她沒必要事事告訴眼前人。
男人不知道麻花辮女人說的真假,他也沒追問,而是轉告先生的意思。
“先生讓我告訴你們,你們報仇可以,但不要影響到先生的計劃,更不要壞了先生的布局,孰輕孰重,希望你們大姐掂量清楚。”
麻花辮女人眼神一瞇,對方語氣中的警告,讓她心里很不爽。
“先生讓我把這個給你,你拿回去后讓你們大姐看看。”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從衣兜里掏出一張信紙。
麻花辮女人迅速接過,都沒細看,趕忙揣進了衣兜里。
男人的話講完了,他收起手中紅色封面的書本,打算離開。
臨走前,他還提點了一句:“如果紀家的事跟你們有關系,你們這段時間先躲一躲,部隊那邊的人已經開始徹查這事了。”
話落,男人轉身離開。
麻花辮女人盯著男人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也收起書本,腳步匆匆地去了另外一個方向。
醫院內
蘇沫淺一大早跑到國營飯店給小叔買了幾個包子,還順便用鋁制飯盒裝了滿滿一盒的小米稀飯。
等見到小叔才知道,孫母還有孫家的兩個兒媳婦都被割委會的人帶走了。
蘇沫淺猜測應該是調查那些外文書籍的事。
周慕白在淺淺的催促下,拎著網兜里的幾個飯盒,打算去空氣新清的小花園那邊吃早飯。
紀家這邊一晚上都很清靜,周慕白有些擔心賀然的處境,也不知道賀然什么時候被帶到京市醫院來。
沒有見到賀然,他的心也一直懸著。
蘇沫淺催促著小叔去吃飯,她則代替了小叔的位置,坐在了走廊內的長椅上,她側身望著躺在病床上的那個小身影,以及坐在病床前的短頭發女人。
女人一臉的不耐和疲憊,眼底青黑,眼睛熬得通紅,看上去就像一夜沒睡似的。
大約過了十分鐘,房間內傳來小孩兒的哭喊聲。
小孩子一邊哭,還一邊嚷嚷著找爸爸。
蘇沫淺抬眼望去,哭鬧不停的孩子不是別人,正是紀家的那個孫子。
短頭發女人只是冷眼看著哭鬧不止的紀寶君,一點抱起來安慰的意思都沒有。
其他病床的家屬有些看不下去了,好言相勸了幾句。
女人這才不情不愿地把孩子抱起來。
或許是她的忍耐到了極限,把孩子抱起來的時候,還使勁擰了孩子的屁股泄憤。
小孩兒因為突然的疼痛,再次爆發出更大的哭嚎聲。
蘇沫淺眼神平靜地收回視線,里面的哭鬧跟她沒有任何關系,她一心等賀然哥哥被帶到京市來。
與此同時,被蘇沫淺惦記的周賀然,正駕著吉普車駛入市區。
他模樣略顯狼狽:嘴唇干裂起皮,雙眼布滿血絲,整個人又困又乏。
除了今天一早在縣城國營飯店吃了頓早餐,他至今滴水未沾。
天亮后的運氣還不錯,開往市區的路上恰好有建設兵團,周賀然憑著身上的證件以及存放在吉普車內的軍用油票,討要了一箱油。
要不然吉普車早就熄火了。
周賀然經歷過昨夜的混戰后,吉普車內只剩下他一人。
他昨天下午把人交出去后,第一想法是盡快離開省城,打算在天黑之前開到距離省城最近的一座小縣城。
夜幕降臨之際,眼看著縣城輪廓已隱約可見,行駛在鄉間道路上的吉普車卻猛然剎住。
前方,兩根粗木橫亙路中,攔得嚴嚴實實。
周賀然猛踩剎車,輪胎碾起塵土。
下一秒,道路兩側的深溝里嘩啦竄出十幾條人影。
他們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寒光雜亂。
有人手持鐮刀,有人舉著斧頭、鋤頭,還有人扛著鐵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