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點。
平時到了這個點兒,北郊古玩城早已冷清得沒什么人,哪怕有幾盞路燈,也依舊會讓人覺得一片漆黑。
或許是燈會的原因,這里今兒卻是熱鬧依舊,當然,歲數大一些的人和孩子們,早已經回家休息,留下的,大多都是年輕情侶。
夜攤兒煙火不斷,烤串的、鐵板魷魚的、炒餅炒飯的攤子上方,持續冒著帶著香味兒的煙氣。
攤販們滿臉笑容,一個烤魷魚的大爺咧著嘴,露出滿口黃牙笑道:“今兒燈會到十一點,但我們能擺到凌晨四點!”
古玩城周圍的一些小店,也趁機開了宵夜。
當然,燈會就一天,他們不至于開設什么新的宵夜品類,不過是繼續賣著自己的招牌美食而已。
一家名為二哥齊魯大包子的店里,羅旭拿著包子使勁咬了一大口,旋即有滋有味地嚼了起來。
“真瓷實啊,雷子,你多吃倆!”
于雷沒抬頭,咬了口包子,又低頭禿嚕了一口煮方便面,同時點了點頭。
看著二人的吃香,藍頌露出些許怪異的神情。
“這包子……好吃?”
“好吃??!”羅旭道。
藍頌只咬了一口,便放了下去:“一口不見餡兒啊?!?/p>
“解飽!”
羅旭卻吃得津津有味。
這時,老板又端上了兩個涼菜,一個是拌三絲,一個是熗腰花。
“老板,拿瓶二鍋頭!”藍頌道。
“好嘞!”
上了酒,藍頌便倒上了一杯,隨后又給羅旭倒上了。
他夾了一口腰花放在嘴里,緩緩點頭:“這腰花兒還行,大旭,你嘗嘗!”
羅旭立馬夾了一筷子,混合著包子一起嚼著。
“嗯,好吃!”
“好吃個屁!你混著那大厚包子皮,能吃出個蛋的味兒來!”藍頌白了一眼。
說完,他喝了口酒,然后又夾了一口拌三絲,緩緩道:“不敢說天州的包子最好,但我還真是最吃得慣,半發面,有油兒,皮薄但嫩乎,尤其三鮮的,每個里面必須見食指粗的整個大蝦仁兒!”
聽到這話,羅旭笑了笑,端起面前的一碗雞蛋湯喝了一口,將嘴里的食物送了下去。
“的確,齊魯包子跟咱天州的包子區別很大,主要是因為早年間不同地方的人,吃飯的目的都不一樣?!?/p>
似是先前一個大包子墊了底,羅旭這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齊魯也好,三省也罷,還有豫省一些地方,包子都很大,皮厚,餡兒有大有小,看似不精致,但當地人多勞作,實打實的農民和工友,他們吃飯講究的就是一口進去要瓷實,要解飽,不然怎么頂得住勞動?”
“天州則不同,自打清朝、民國這就是玩兒的地方,來這里的都是各地漕運老板,你給他們吃這個,那肯定行不通!”
羅旭一笑,替賣大包子的兄弟辯解著。
“所以天州包子能夾起來就酒,這一點和灌湯包、小籠包其實倒有些像,品之美,吃其味,但看似講究,你給當年的勞動人民吃,人家還會說,不瓷實,不解飽呢!”
聽到這話,藍頌使勁白了羅旭一眼:“這些我也知道,用不著你教育我,我就說個口味問題,你那么多話,就非得說你藍叔不懂民間疾苦?”
羅旭忙笑道:“那不敢,就說這意思,老板一屜一屜蒸包子不易,您別挑著挑那的,您試試咬一大口,餡兒還行呢!”
藍頌懶得搭理,點了根煙,湊近前道:“小子,跟你說點正事兒,你今兒和幾個前輩去泰山居了是吧?”
一聽這話,羅旭立刻露出一臉無語:“叔,您這是從未放棄監視我??!”
藍頌擺了擺手:“我沒那閑心,但這古玩江湖就沒有不透風的墻!”
“得了吧您,我今兒剛去完,您就知道了,這是透風的事兒嗎?這是您把我們家墻砸了?。 ?/p>
羅旭些許不滿地放下了筷子。
藍頌反倒是笑了笑:“你也甭來勁,我可以明擺著告訴你,的確有人跟你,但不是我?!?/p>
“嗯?”
羅旭不禁些許警惕了起來。
“別人?那您怎么知道的?”
藍頌倆手一攤:“神通廣大唄,行了,說正事兒,泰山居老板不對頭,小心著點!”
羅旭倒吸了一口氣,旋即緩緩點頭。
“我琢磨出來了,今兒……我在他們那,見到贗品元青花了!”
噗!
藍頌剛端杯喝了一口,一口白酒立馬噴了出來。
“元、元青花?臥槽,他們玩兒這么大?東西做得怎么樣?”
“一比一!但由于同樣的造假手法,我、鄭教授和謝老在南北斗寶的時候見過,哦對,叔您也見過,就是那個帶土的老底兒新接,所以當時我猜想他們二老也是人出來了!”
此時,羅旭神情嚴肅了起來。
“不過很怪,那個宋老板的確想把元青花推銷給夢漢唐,可不知道為嘛,他也不積極,謝老說買不起之后,他就嘛也沒說!”
藍頌想了想:“兩種可能,一種是人家打窩呢,今兒你們沒人說那個是贗品對吧?”
羅旭點了點頭:“這肯定,在人家泰山居,我們指著人家物件兒說是贗品,瘋啦?人家又沒得罪我們!”
“所以就對了,你們沒說贗品,那就是真品!你們不買,他泰山居也可以說這物件兒給你們都看過了,旁人自然會覺得真!小子,最近你在天州古玩界有點權威的!”
藍頌說完,羅旭當即一愣。
他似乎想起了當初周明貴給曹世勇做的局。
難道這宋老板,真是拿他們當槍使了?
“這……還真是,不過這鍋不能背!叔,第二種可能是嘛?”羅旭立馬問道。
藍頌想了想,雙眼微微一瞇:“那就是探底呢,行家說話,就好像高手過招,其實你們看沒看出來是贗品,那宋老板根本不需要問,已經門兒清了!”
“探底?”
羅旭皺了皺眉:“我跟他也不熟吧?”
“哈哈哈!傻小子,熟了誰還探?這宋老板在天州不少年了,干了個泰山居,可以說店里的物件兒能力壓一多半本地古玩店,可他卻低調得很,對于名利場上的事兒從不摻和,神神秘秘的!”
藍頌喝了口酒,又夾了一口腰花兒放在嘴里嚼動著。
不得不說,藍頌的話讓羅旭陷入了沉思。
他突然覺得,自從出現贗品開始,這每一次的遇到高仿,都像是蜘蛛吐絲一樣,處處交織。
最初,他覺得方向就是玉竹林,他們是造假販假的核心,甚至是源頭。
可如今……李兆卿在里面待著了,總不能是李三爺吧?
如果是刑偵小說,羅旭覺得還有這個可能,可現實……他不信。
至少沒有任何線索指向李行之!
而天州這面,南北斗寶之后,又相繼出現了不少高仿貨。
包括周明貴、劉明超,甚至是吉省來的金鵬程,都和這件事有關。
這網不僅大……而且密集得令人感覺恐怖!
看著羅旭那表情,藍頌也沒說什么,自顧自地喝著酒。
他知道羅旭在想事情,而且想的是什么,他也能猜到個大概其。
但二人思路方向不同,所以他也沒有開口打擾。
約莫兩分多鐘的工夫,羅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沒有夾菜,而是直接拿出煙,遞給了藍頌一根,自己也點上抽了一口。
“叔,問您個事兒?!?/p>
藍頌一笑,緩緩放下筷子,將煙送到嘴邊抽了一口。
那吐出的煙,被一陣吹進店里的夜風,攪和得亂了形象,最終四散而去。
“小子,你是想問我……關于金拐子的事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