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
汴梁。
長街。
風(fēng)還在吹,吹過青石板,吹過茶肆的旗幡。
小福呆立在茶肆中。
臉色白得像新糊的窗紙,沒有一絲血色。胸前的衣襟上,染開一大片刺目的紅,濕漉漉的粘在身上,像一朵凄厲的花。
“小福……”
身后的宋虎喉結(jié)動了動,聲音卡在喉嚨里,很是干澀。
他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旁邊的葉真,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搖頭。
眼神里寫著:別說,什么都別說。
剛才茶肆里那小武者的話,他們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忠武王妃,是帝君的兒媳。
小福,是帝君的女兒。
那是她的嫂子。
呂慈山殺王妃,是因為……王妃的這位小姑子,殺了他的兒子。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葉真只轉(zhuǎn)了幾個念頭,便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壓得慌。
他看向小福背影的目光里,那份慣常的玩世不恭不見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了然,和一絲憐憫。
在她心里,此刻恐怕只有一個念頭:
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嫂子。
宋虎嘴巴張了又張,最終還是閉上了。
安慰?
怎么安慰?
說“不是你的錯”?
可血淋淋的事實擺在面前,起因就是她。
說“節(jié)哀順變”?
那太過蒼白無力。
他們只能站著,看著。
看著那道穿著捕快服的、一向挺得筆直、歡快的背影,此刻微微顫著。
時間,在這條突然變得空曠的長街上,流淌得格外慢。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已是一生。
小福終于動了。
她極輕、極緩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卻像是帶著倒刺,刮得喉嚨生疼。
她回過神來。
唇邊還掛著一道未擦凈的血痕,襯得臉色更加慘白。眼神里最初的驚濤駭浪已經(jīng)褪去,剩下的,是一種空茫的、找不到焦點的茫然,像是驟失明燈、置身濃霧的旅人。
她下意識地環(huán)顧四周。
行人的臉,店鋪的招牌,遠處皇宮模糊的輪廓……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都陌生得可怕。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
用衣袖,有些粗暴地擦了擦嘴角。
血跡暈開,在她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一抹淡紅的、狼狽的印子。
她沒有再看身后的同伴一眼。
沒有說一個字。
只是猛地邁開步子,朝著一個方向,發(fā)足狂奔!
那個方向,是忠武王府。
宋虎和葉真還站在原地。
“這下……”
宋虎望著那決絕而去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怎么辦?”
葉真聳了聳肩,那動作有些僵硬,透著他自己也未察覺的沉重。
“先去找紅捕頭通氣。”
他頓了頓:“這種事……咱們杵在這兒,說什么都是錯。讓她師姐去看看吧。”
宋虎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追隨著小福消失的街角,眼神復(fù)雜。
同情,擔(dān)憂,還有一種無力感。
……
汴梁的另一條長街。
行人如織,喧囂依舊。
一道穿著六扇門公服的身影,在人群中疾速穿行。
她身形靈巧,步法快得驚人,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銀魚,在擁擠的人潮中硬生生擠出一條縫隙。
人們只是覺得身旁一陣風(fēng)掠過,帶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再回頭時,只看到一個颯爽卻倉促的背影。
在拐過一條小巷口時,意外發(fā)生了。
對面走來兩個人。
領(lǐng)頭的是個老者,衣著華貴,正側(cè)頭與身旁人說著什么,未曾留意前方。
小福心中焦急,速度太快,恰逢拐彎,視線又有些模糊。
等察覺到時,已經(jīng)晚了。
“哎呦!”
一聲蒼老的驚呼。
兩人結(jié)結(jié)實實撞在了一起。
小福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腳下踉蹌,卻本能地手臂一伸,閃電般扣住了對面那老者的胳膊,穩(wěn)住了他差點摔倒的身形。
那老者約莫五十多歲,鬢角已見霜白,面容富態(tài),身上一襲質(zhì)地上乘的綢緞長衫,拇指上套著個水頭極足的碧玉扳指,通身透著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氣。
“哎!你這孩子,沒長眼睛啊?!”
“跑那么快,趕著投胎去?!”
老者身旁,緊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貌美婦人,云鬢珠釵,衣著鮮艷。見老者被撞,她柳眉倒豎,當(dāng)即氣急,指著小福便要破口大罵。
可臟話剛冒了個頭,她便瞧清了小福身上的衣服。
那身醒目的、帶著特殊紋路的六扇門捕快服,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婦人嘴邊的話生生噎住,臉色變了變,額角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在汴梁,惹上官差,尤其是六扇門的官差,絕不是明智之舉。
小福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她被撞了一下,胸口也是一陣翻騰,強忍著不適,扭頭看了那婦人一眼。
眼神很冷,冷得沒有半點溫度,像是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
然后,她的視線落回被自己扶住的老者身上。
“對不住。”
她吐出三個字,聲音干啞。
略一拱手,算是賠禮。
下一刻,她像是忽然記起什么,那份倉惶與急切再次攫住了她。
甚至沒等對方反應(yīng),她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
人已如一只輕燕,倏然躍起,掠上了旁邊店鋪低矮的屋檐。
身形再一晃,便踏著鱗次櫛比的屋頂,朝著忠武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幾個起落,身影已沒入遠處的屋脊之后。
這一手干凈利落、舉重若輕的輕身功夫,引得周圍猝不及防的行人發(fā)出一片低低的驚呼。
那美婦人也是檀口微張,臉上怒容未消,又添了幾分驚詫和隱隱的后怕。能穿六扇門的衣服,還有這等身手的女子,絕不是她能隨意呵斥的對象。
她定了定神,趕忙換上一副關(guān)切神情,重新扶住老者的胳膊,嬌聲道:
“老爺……您沒事吧?可撞著哪里了?”
老者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愣住了一般,維持著被小福扶住時的姿勢,微微仰著頭,怔怔地望著小福消失的屋頂方向。
眼神有些飄忽,有些失神。
半晌,才喃喃低語出聲,聲音輕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像……”
“太像了……”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帶著遙遠年代氣息的、甚至有些土氣的名字:
“春妮子……”
老者就那樣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屋檐。
立冬時分的陽光灑在他斑白的鬢角上,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里,竟緩緩泛起了幾分渾濁的、難以置信的追憶,和一絲更深沉的迷茫。
眼眶,微微有些紅了。
美婦人瞅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里那股因為驚嚇而壓下去的醋意,“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還燒得更旺了。
她臉色一沉,甩開扶著老者的手,雙臂環(huán)抱在胸前,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語調(diào)又酸又刻薄:
“像?”
“老爺,方才那位英姿颯爽的小捕快,是跟您哪位紅顏知己長得相像啊?”
“這一撞,倒把您那些風(fēng)花雪月的美好回憶都給撞出來了?”
“哼!”
她越想越氣,貝齒輕咬下唇,胸膛起伏。
老者被她這一連串夾槍帶棒的話喚回了神智。
他轉(zhuǎn)過臉,看著婦人氣鼓鼓的模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哭笑不得,連連搖頭:
“你啊……想到哪里去了。”
“老夫都這把年紀了,黃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哪來那么多‘相好’?”
他嘆了口氣,目光重新飄向遠處,語氣里帶著一種無法作偽的悵惘:
“她……只是眉眼間,像我那失散多年的妹子。”
“很多年,很多年沒見過了……”
美婦人見他神色認真,不似作偽,又提起是“妹子”,那股酸意才漸漸消了下去。她撇撇嘴,還是有些不信:
“妹子?我怎么從未聽你提起過?”
老者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多做解釋。
他只是瞇起了眼睛,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屋舍,再次確認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那枚溫潤的碧玉扳指。
扳指冰涼,觸感熟悉。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旁的婦人低語,聲音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奇異的篤定:
“六扇門……”
“方才那姑娘,是六扇門的人。”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翻閱記憶深處某個落灰的角落。
“若老夫沒記錯的話……”
“我那位族弟……好像,就在六扇門里任職。”
……
傍晚。
天還沒黑透,汴梁的燈,已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街上的人,比白天似乎更多了些,摩肩接踵,笑語喧嘩,空氣里飄著脂粉香、酒菜香、還有不知哪家鋪子剛出爐的甜糕香。
繁華。
盛世該有的繁華,一絲未減。
在這片流動的、暖色的光河里,一個穿著錦緞華服的老者,緩步走在街上。
他手里提著東西。
左手,是一個細頸圓肚的瓷壺,壺身溫潤,隱隱透出琥珀色的光,封口的紅布塞得嚴嚴實實。
右手,是一個油紙包,疊得方正,邊角滲出些許誘人的油漬,透出燒雞特有的焦香。腋下,還夾著另一個更大的油紙包,鼓鼓囊囊,是上好的鹵牛肉,足有二斤。
老者提著這些穿過兩條最熱鬧的街,拐進了一條稍顯僻靜的巷子。
巷子不深,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高高的院墻,隔絕了外頭的喧囂。
走到巷子中段,一處獨門獨戶的小院出現(xiàn)在眼前。
院墻不高,黑漆的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沒什么顯眼的裝飾,只門環(huán)被摩挲得锃亮。
老者停下腳步,站在門前,仔細打量了幾眼。
是這里了。
他記得族里人提過,自己那位早年離家、據(jù)說拜了高人學(xué)藝的族弟,如今在六扇門里,已混到了銀衫捕快的身份。
銀衫,在六扇門里已算得上中堅,有了資歷,也有了這點在汴梁城里堪稱奢侈的待遇:一處屬于自己的、安靜的院落。
在這寸土寸金、王公貴胄扎堆的汴梁,能有這么一處落腳地,已足夠讓許多同鄉(xiāng)羨慕了。
老者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抬手,輕輕叩響了門環(huán)。
“咚、咚……”
聲音不重,在安靜的巷子里卻異常清晰。
“咚、咚……”
又敲了兩下。
門內(nèi),很快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不緩,甚至有些拖沓。
“誰啊?”
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剛睡醒似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吱呀——”
門軸轉(zhuǎn)動,發(fā)出輕微的呻吟。
門開了半扇。
門里站著一個人。
身形有些佝僂,肩上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半舊的單衣,頭發(fā)也有些蓬亂,像是剛從榻上起來。他瞇著眼,借著巷子里昏暗的天光,打量著門外的不速之客。
老者臉上堆起笑容,拱了拱手,姿態(tài)放得很低:
“秦旺老弟,是我。”
“秦富。”
“去年祭祖的時候,咱們在祠堂外頭,還說過幾句話的。”
秦富?
門里的秦旺,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立刻回應(yīng),只是瞇縫著的眼睛里,那點慵懶和隨意迅速褪去,換上了審視與回憶。
去年……祭祖……
記憶的碎片被翻動。
確實,去年老家祠堂翻修,是族里一個在外面發(fā)了財?shù)淖逍郑隽舜箢^。
儀式后,好像是有個穿著體面、說話客氣的老者,跟自己寒暄過幾句。
“原來是族兄。”
秦旺也拱了拱手,動作隨意,目光卻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地掃過秦富手里提著的東西。
他的鼻子,幾不可察地微微翕動了一下。
酒香。
很淡,卻逃不過他的鼻子。
不是市井尋常的濁酒,那香氣醇而不烈,綿長幽深,隱隱還帶著一絲奇異的、仿佛春日花草初綻般的清潤后調(diào)。
“春日醉”。
秦旺心里立刻跳出了這三個字。
這酒,他認得,也喝過。
貴,而且有價無市,不是光有錢就能隨時買到的。勁道足,入口卻滑得像綢子,最妙的是后勁上來時,人明明是清醒的,卻有種踏云般的輕飄快意,煩惱盡消。
好酒。
燒雞和鹵牛肉的香味也混在其中,勾人食欲。
秦旺的目光,從酒肉上移開,重新落回秦富那張堆滿笑容、卻掩不住幾分急切與探尋的臉上。
他沒有側(cè)身讓路。
反而將本就只開了半扇的門,又掩回了一點,自己就堵在那門口。他瞇起的眼睛,縫隙里透出的光,帶著一種職業(yè)性的、近乎本能的疏離與審視。
“族兄。”
秦旺開口,聲音還是那樣略帶沙啞,語調(diào)卻平直得沒什么起伏。
“你這是……”
他拖長了尾音,目光再次意有所指地,掠過秦富手中那份“厚禮”。
秦富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些,連忙將手中的東西往上提了提,油紙包發(fā)出窸窣的聲響。
“族弟,你看你,站門口做什么?”
“老哥我大老遠過來,就是想著咱們兄弟多年未見,找你喝兩杯,敘敘舊。”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笑容里便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屬于求人辦事的懇切與不好意思:
“順便……也想跟你打聽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