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傍晚,王明遠結(jié)束了一天的忙碌,乘坐馬車返回水井胡同。夕陽的余暉給京城的街巷鍍上一層暖金色,空氣中飄蕩著家家戶戶準備晚飯的煙火氣。他剛下馬車,一抬眼,竟愣在了原地。
只見自家那小院門口不遠處,停著一輛看似普通、但細看規(guī)制卻不凡的青幄馬車。車旁,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正是身著常服、體態(tài)圓潤的六皇子。此刻他正負手而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胡同里的景象,身后只跟著一個穿著便服肅手而立的侍衛(wèi)。
王明遠心頭一跳,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臣王明遠,參見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心中飛快盤算,六皇子怎么會找到這里來?是巧合還是……
六皇子聞聲轉(zhuǎn)過頭,臉上立刻綻開那慣有的和煦笑容,仿佛偶遇老友般自然:“哎呀,王侍讀,是你啊!可真巧,這才剛下值就又碰上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目光投向王明遠家小院門口,笑道,“本王方才路過這附近,被一股子極香的鹵肉味兒勾起了饞蟲。這味道醇厚濃郁,非同一般,本王便循著味想找來嘗嘗鮮。沒曾想拐進這胡同,香味更濃了,原以為是哪家新開的食鋪,瞧了一圈竟是尋常民戶。本王這就不便打擾了,正打算走呢,可巧就碰上你了。”
王明遠看著六皇子那副“純屬巧合”、“只為美食”的無辜表情,心里卻是半個字都不信。
京城偌大,他堂堂皇子,什么山珍海味沒吃過,會為了一口鹵肉香味,獨自乘車跑到這偏僻胡同來?還“可巧”就碰上了剛下值的自已?這巧合也未免太刻意了些。
他正斟酌著如何委婉請這位殿下離開,既不失禮,又不讓他進家門,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忽然,自家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只見母親趙氏端著一個簸箕,正準備出來倒東西,一眼就瞧見了門口的王明遠和氣質(zhì)不凡的六皇子。
趙氏見兒子正與一位身材富態(tài)、圓臉帶笑的華服少年說話,而且看那氣度就不是普通人。又見兒子的樣子,只以為是某位上官之子。
她是個爽利性子,也沒多想,只覺得人家都到門口了,兒子怎好讓人干站著?當下便放下簸箕,用圍裙擦著手,熱情地招呼道:
“明遠啊,這是你同衙門的大人家孩子吧?哎呀,到了咱家門口咋不請人進來坐坐?快,快請這位小少爺進來喝口粗茶,歇歇腳!正好狗娃今兒鹵了鍋好肉,香味兒飄得老遠,都驚動貴客了!”
王明遠:“……”
娘啊,您可真是我親娘!我這兒正想法子把這尊大佛請走呢,您可倒好,直接就把人往家里迎了!
他看著母親熱情淳樸的笑容,又瞥見六皇子臉上更加濃重的笑意,心中哀嘆:這下好了,想撇清都難了!
還沒等王明遠解釋并講明六皇子的身份,六皇子則直接順勢笑著接話道:“老夫人太客氣了。在下只是路過,被香味吸引,實在冒昧。”
但他嘴上說著客氣話,腳步卻已自然而然地向著院門挪動了兩步。
趙氏一聽更熱情了:“不冒昧不冒昧!貴客臨門,是咱家的福氣!明遠,你還愣著干啥?快帶這位小少爺進來呀!”說完自已便快步向院中走去招呼王家眾人。
王明遠看著剛才母親殷切的目光,又看著六皇子那面上“盛情難卻”,但腳已經(jīng)“接受邀請”跨進家門的模樣,知道再推脫反而顯得矯情且失禮了。
他只能在心里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躬身道:“殿下……請。”
六皇子轉(zhuǎn)過身,滿意地點點頭,低笑道:“王侍讀,令堂真是熱情好客之人。”說著,便邁步走進了王家小院。
王明遠跟在他身后,看著六皇子微胖的背影,心中警鈴大作。這位殿下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王明遠心里那根弦始終繃得緊緊的。
果然,剛進院門,就撞上了正準備開飯的熱鬧場面。
院子當中擺開的大方桌上,已是滿滿當當。一大海碗油光紅亮的紅燒肉,一盆奶白濃香的蘿卜排骨湯,一盤碧綠誘人的炒青菜,還有一碟子剛出鍋、烙得兩面金黃的蔥花餅,正冒著騰騰熱氣。
旁邊小幾上,還放著一大盤剛撈出鍋、醬色濃郁、香氣撲鼻的鹵味拼盤,正是勾得六皇子尋味而來的“罪魁禍首”。
趙氏走的快,此刻已從廚房端了一大盆黃澄澄的小米粥出來,臉上也帶著笑:“快,快請這位小少爺洗手入座,飯菜剛上桌,還熱乎著呢!”,招呼熱情得毫無雜質(zhì)。
王明遠心下苦笑,趁這功夫,趕緊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卻足以讓院中眾人都聽清:“爹,娘,大哥,這位是……六殿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便是兒子如今在物料清吏司效力的上官,也是前幾日與您提過,在文華殿為幾位殿下講學(xué)的六殿下。”
“啪”一聲,大嫂劉氏手里正準備擺上的筷子掉在了桌上,趙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端著粥盆的手一抖,滾燙的粥差點漾出來,幸得旁邊的狗娃眼疾手快扶住。
王金寶的身子也猛地一頓,“噌”地站直了些。王大牛更是手足無措,一張黑紅臉膛霎時白了三分。
院子里剛才還洋溢著的家常熱氣,此刻瞬間凝固。
皇子和他們這些平頭百姓之間,隔著的是天塹鴻溝。平日里聽聽也就罷了,這活生生的、金尊玉貴的皇子殿下突然出現(xiàn)在自家這簡陋的小院,還要一起吃飯?這簡直像做夢一樣,還是個讓人心驚膽戰(zhàn)的夢!
趙氏最先回過神,慌忙將粥盆放在桌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惶恐和自責,說話都帶了顫音:“民……民婦不知是殿下駕到,剛才……剛才胡言亂語,沖撞了殿下,民婦有罪!”說著便開始行禮。王金寶也反應(yīng)過來,連忙跟著行禮。
六皇子卻哈哈一笑,搶上一步,虛扶了一下,語氣溫和得近乎隨意:“快快請起!本王不請自來,已是叨擾。什么沖撞不沖撞的,要說沖撞,也是本王的不是,擾了你們一家用飯的清凈。”
他環(huán)顧一下變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王家人,臉上露出真誠的、帶點笑意懇求的神色:“本王今日真是聞著香味來的,沒別的意思。在宮里吃飯,規(guī)矩多,人也少,悶得很。我就想嘗嘗這熱熱鬧鬧的家常飯菜是什么滋味兒。你們就當我是明遠的同僚,是個饞嘴的晚輩,行不行?千萬別拘著禮,不然我這飯可吃不下去了。”
他這番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一點點耍賴,倒是沖淡了些許天家威嚴帶來的壓迫感。
他這番作態(tài),倒是讓王家人的緊張緩解了些許。王金寶到底是見過些風浪,雖心中依舊打鼓,但面上已強自鎮(zhèn)定下來,躬身道:“殿下言重了。寒門陋室,粗茶淡飯,只怕怠慢了殿下。殿下若不嫌棄,還請上座。”
“不嫌棄,不嫌棄!”六皇子從善如流的坐上了上坐,又對還站著的王家人笑道,“都坐,都坐!站著怎么吃飯?今日沒有殿下,只有饞嘴的食客。本王就喜歡這熱鬧勁兒!”
話雖如此,王家人哪敢真與他同坐一桌?王金寶連忙道:“殿下在此用膳,我等豈能同席?犬子在此伺候殿下便是,我等去別處……”
“哎~”六皇子拖長了調(diào)子,擺手打斷,“王老爺子此言差矣!一家人吃飯,分什么彼此?那多沒意思。本王既然來了,就是客隨主便。若是因本王在此,反倒讓主人家連頓安生飯都吃不成,那本王成什么了?這飯,本王吃得也不安心吶!”
“都坐,都坐!莫非是嫌本王在此,擾得你們不自在了?”說完后,他故意板起臉,只是此刻那圓乎乎的臉蛋實在沒什么威懾力,反而顯得十分和善。
這話說到這個份上,王金寶再推辭就是不給面子了。他與王明遠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只得硬著頭皮道:“既如此……謹遵殿下吩咐。”
他安排王大牛留下,自已也在下首陪坐,又對趙氏、劉氏等人使了個眼色,讓女眷和孩子們到里屋另開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