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淵轉身。
取了一盒子香料,不緊不慢往熏爐里撥了些細膩的粉末,點燃、蓋上纏枝紋鏤雕的蓋子,火星子明明滅滅地不斷向周遭蔓延,濃郁的乳白色輕煙不斷積聚,從鏤空處緩緩吐出。
將他年輕溫和的面容攏的格外渺遠而朦朧。
“母親,那是您的長媳,當初您可是滿意的不得了,迫不及待親自促成的這樁婚事,這才多久,您怎么又不喜歡了?”
謝夫人一怔。
終于明白了兒子這一年多來,很少愿意回府的真正原因。
不僅僅是因為被迫取了柔嘉那跋扈瘋婦,不愿意面對她,更是因為埋怨她和小女兒在背后的推波助瀾!
那碗下了藥、讓柔嘉得逞的湯飲,是她命小女兒給他端去的,自己全程都知道。
他猜到了。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謝夫人的怒意被心虛澆滅,狡辯道:“我這么做還不是為了你,為了讓你能在仕途上多一份助力!謝國公府自從你祖父過世,就已經衰敗,只剩下表面風光!”
“你父親得過且過,貪圖安逸,你親兄弟、堂兄弟不是讀不出書榆木腦子,就是招貓逗狗的廢物,謝家的未來都系于你一身!”
“沈家男丁死絕了,那些人脈都散了,對你的仕途、對你的未來毫無助益,母親這么做,都是為了讓你能早日在朝堂之上站穩腳跟啊!”
“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母親的良苦用心!”
謝景淵聽著她冠冕堂皇的謊言,不怒不恨:“我理解,所以才會極力保住這門親事,母親怎么又不滿意了?”
極力保住?
為什么又不滿意?
謝夫人感受到了長子溫和語調里的深深諷刺。
當初攀上權勢赫赫的沈家,是意料之外。
為此她高興了好久。
沈家敗落之后,她一直在找下家,也有了更好的目標。
她故技重施,坐實男歡女愛之事,女方若是不想以高貴出身進謝家做妾,就自己去跟沈家鬧。
可誰知,她的算計全都落空不算,還把大女兒和二兒媳的親白給搭了進去,鬧得沸沸揚揚,臉面丟盡!
那些好門第,哪怕從前多看重長子才學出眾、面容較好,也不再跟謝家來往,深怕被她算計。
恰好當時靖王府有受重用的苗頭,柔嘉有那么癡迷長子,她怕被別人搶了先,才會著急促成這門婚事。
可誰想到,靖王的能力只夠他勉強混到一個工部侍郎,對長子的仕途沒有半點助力!
明明在外都拿有阿淵這么優秀的女婿來炫耀,轉臉卻一個比一個跋扈囂張,仗著親王府的地位比國公府的高,靖王妃更是隔三差五跑來謝府發號施令,她這個當家主母像個笑話。
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設計柔嘉暴打了自己和兒媳,就是為了在宴會上揭露她的嘴臉,還請求陛下能做主和離啊!
結果這么大好的機會,被自己的親兒子給浪費了。
她沖過去,抓住長子的雙臂,因為急切,面容顯得有些猙獰:“你馬上休了她!母親會給你找一個更好的,溫柔嫻熟,能把你照顧好的女子為妻!”
找一個更好的?
還想干涉他的婚姻!
看來留著柔嘉,確實是個很好的決定!
她需要有人壓制。
謝景淵撣開她的雙手。
慢條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袖:“陛下懷疑我與寧嬪舊情未斷,我若是順水推舟和離,那份懷疑就該成定論了。”
“母親以為帝王會留著一個覬覦他后妃的男子,在眼皮子底下么?”
謝夫人大聲道:“借口!事情已經說清楚了,陛下知道那是柔嘉母女的蓄意污蔑!”
謝景淵臉上的笑意微斂,直視她:“知道了,就代表一定會信嗎?認真說來,如今不能和離的局面,都是母親的功勞。”
從書桌上撿起一張紙,放在她手中。
是字跡還未干透的和離書。
上面有他的簽字畫押,以及柔嘉的簽字。
是她模仿的。
一模一樣,完全看不出來是模仿的。
“母親執意的話,現在就可以去按著柔嘉畫押,只要一個畫押,就能把她掃地出門。賭一把吧!賭贏了,您就能擺脫她,賭輸了,您也就少個兒子而已。”
謝夫人攥著和離書,眼神如即將噴涌的巖漿。
她想要的是風光。
丈夫不能給她的,想從兒女那兒得到。
可四個兒女之中,真正出息的,只有長子一個!
萬一賭輸了,她以后的人生只會一落千丈,只能干看著她人享受追捧和巴結。
想到這里,那一紙和離書成了燙手山芋一般,被她甩開:“母親怎么會那你的人生做賭注!母親做任何事,都是為了你,為了謝家!”
謝景淵已經被她狠狠坑過一次,毀了一輩子幸福,又豈會再相信她口中所謂的母愛?
她還是會想盡辦法的折騰、干涉,把自己掌控不了自己的恨意,歸咎到別人身上,柔嘉的跋扈是她欺辱不了的,她就去找一個好脾氣的欺負,比如,令儀。
事實上,她已經這么去做了!
但他沒有生氣著急,也沒有詰問,始終保持著溫和的微笑:“母親覺得自己所做一切都沒有錯?”
謝夫人理直氣壯:“我為自己的兒子籌謀未來,我有什么錯!”
謝景淵眼神映淡黃色的燭火,沒有暖意,淡淡的,像是月下朦朧的云煙,是穿不透的陰翳,讓人探不清他此時此刻溫和背后真正的心境。
“兒子有自己的計劃,您的干涉,破壞了兒子的計劃,只會讓兒子不想再努力。就好比您親手做了一件新衣給父親,偏偏紅姨娘跑來繡了幾針,大聲宣告,這是她和您一起縫制的。”
“您痛不痛快吧!”
謝夫人當然不痛快!
但他怎么能拿自己的一片刺目之心,跟一個賤婢的算計相提并論?
“我為了你付出犧牲,還犧牲出錯兒來了!”
謝景淵原是想再給她一次機會,但凡她明白自己的算計和干涉給自己帶來的只有不痛苦,他就跟柔嘉和離,讓她能有清凈日子過。
可惜啊!
“祖母偏心二房,二房又無子嗣,兒子不介意請祖母做主,將兒子過繼給二房。”
謝夫人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自己費盡了心思為他的人生籌謀盤算,還不是為他?
結果他不但不感激自己為他所做的一切籌謀,還要為了讓一個不相干的人能在后宮里太平,鐵了心不肯跟那個瘋婦和離,完全無視自己因為他而遭受的屈辱和傷害!
“你瘋了!我辛辛苦苦培養你、教導你,你竟為了個不相干的人,要忤逆我、背棄我、威脅我!”
謝景淵冷眼看著她暴跳如雷,清風云淡:“母親說錯了,得是先有什么樣的父母,才有什么樣的血脈。”
謝夫人僵住。
感覺身體里有一根鞭子,在無情地鞭撻她的五臟六腑。
痛得她好一記踉蹌。
是抓住了半幅垂簾,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她的手死死攥著垂簾,銀線繡的暗紋膈在掌心,都不及她心痛之萬一!
是沈令儀!
都是那個狐媚子,不要臉的賤人對引以為傲的長子百般勾引,才會讓原本孝順懂事的長子變得如此狠心冷血、如此不聽話!
賤人!
該死的小賤人,活該她父兄死絕,沒人撐腰、沒人要!
不要臉的狐貍精!
編造的謊言說多了,就成了她心底的事實。
就仿佛親眼看到了沈令儀一直揪著她兒子不放似的,恨不得將她扒皮抽筋,在心里大聲咒罵,將一切母子失和的緣由,都歸咎到了沈令儀的頭上,發誓一定要想盡辦法讓她身敗名裂、凄慘而死!
謝景淵何等敏銳,如何能猜不到母親眼底的怨毒和陰狠,是針對誰的?
“柔嘉與宮里的人聯手,污蔑我與寧嬪藕斷絲連,甚至不惜設下死局陷害她,母親以為寧嬪為什么能安然無恙的出席太后壽誕?”
謝夫人意識到自己的小心思,被長子給看穿了。
但她是不會承認的。
她能在婆母偏心的情況下穩坐當家主母之位這么多年,自有她的手段!
她有的是辦法,手不沾血的弄死小賤人!
但是長子突然提及這個話題,讓她眼皮一跳:“宮里的事,我怎么會知道!”
謝景淵盯著她,一字一句道:“因為陛下早已經把所有事都查得干干凈凈,當初企圖逼死寧嬪,好甩掉與沈家婚約的是誰?暗中幫著柔嘉設計我的,又是誰?”
“還有寧嬪剛入宮那會兒,除了柔嘉和靖王府的人之外,在背后散播流言,污蔑寧嬪的,還有誰?陛下的眼睛盯著謝家,也盯著您呢!”
“寧嬪沒報復您,是她善良,可誰的善良都不會是無休止的,何況如今寧嬪是陛下的救命恩人,誰敢再伸出手去算計傷害她,您以為陛下是坐視不管,還是替寧嬪新仇舊賬一起算?”
盯著她?
盯著謝家?
謝夫人驚得腦子嗡嗡作響,心臟里頭像是有一只折斷了翅膀的鴿子在胡亂地撲騰,怎么都飛不起來、也安靜不下去。
她大聲否認,仿佛只要這么否認了,自己做過的事就都不存在了:“我沒有!我什么都沒做過的事,誰都別想誣陷我!”
謝景淵痛心。
也更冷漠。
她的母親,愛來日的風光榮耀,勝過于愛他。
“如果母親覺得自欺欺人有用的話,您隨意。”
……
永壽宮。
溫貴妃站在書桌前,手里拿著蘸滿了墨汁的毛筆,聽聞今晚在上元殿發生的一切,一邊心跳如雷,擔心帝王安危,一邊恍惚失落,與他經歷生死的,竟不是自己!
再聽到寧貴人晉封了寧嬪,危機感再度襲來,讓她感到了心慌。
“今晚,陛下一定翻了她的牌子吧?”
心腹白羽用力抿了抿唇:“說是留了寧嬪在紫宸殿侍寢,到剛才為止,已經叫了兩回水,而且……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