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站在演講臺后,調整呼吸。
臺下,六百多雙眼睛注視著他——有師長期待的目光,有國際同行審視的目光,有團隊成員信任的目光,有媒體記者探尋的目光。
縱然陳陽經歷了不少,這一刻也禁不住心情激蕩。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同仁,各位朋友......”
“大家上午好。”
“首先,請允許我代表京都國際醫療中心全體同仁,對各位的到來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和最衷心的感謝!”
說著陳陽面向眾人鞠了一躬,臺下響起了掌聲。
掌聲稍歇,陳陽繼續說道:
“站在這里,看著這座嶄新的院區,看著在座的各位,我心中充滿感恩。”
“我感恩這個偉大的時代。”
“是國家的繁榮昌盛,是各級領導的大力支持,才讓這樣一座以中醫為特色、融匯中西醫優勢的國家級醫療中心從藍圖變為現實。”
“我感恩我的師長。”
說著陳陽看向文修平、楚逸云、宋洛軍、吳耀林、高明選.......
“是你們傳授我醫道,教導我仁心,在我迷茫時指點方向,在我困難時給予力量。中醫的傳承,就在這一代代的師承中生生不息。”
“我感恩所有同仁。”
陳陽看向臺下中心團隊成員所在區域:“從籌備到建設,從臨床到科研,是團隊每個人的辛勤付出,才有了今天的成果。這座中心的一磚一瓦,都凝聚著大家的心血。”
“我更感恩所有患者。”
陳陽語氣誠懇:“是你們的信任,讓我們有機會實踐所學;是你們戰勝疾病的勇氣,激勵我們不斷探索;是你們康復后的笑容,告訴我們這一切努力都值得。”
陳陽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六百余人......
沈云濤端坐如松,文修平楚逸云銀須微顫,威廉姆斯神情專注,史蒂文森微微前傾。
更遠處,高明選握緊了拳頭,吳耀林推了推老花鏡,劉軍正用粗糙的手掌悄悄抹過眼角。
陳陽忽然想起《黃帝內經》開篇那句話:“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陰陽,和于術數。”
陳陽雙手輕按講臺,檀木微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今日春和景明,群賢畢至。”
陳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廣場每個角落:“在這樣的日子里,這座建筑落成了,但我想問的是:我們慶祝的,究竟是什么的落成?”
文修平微微頷首,陳陽的這個問題問得好。
建筑易成,精神難立。
文修平也不由得想起六十多年前,自已還是學徒時,師父指著破舊的醫館說:“修平,瓦房會倒,藥柜會朽,唯有醫道不滅。”
陳陽繼續說道:“《道德經》有言:‘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建筑的價值,不在磚石瓦木,而在其中流淌的精神,在那些‘無’的空間里承載的生命故事。”
陳陽停頓片刻,讓翻譯將這句東方哲理準確傳達給國際嘉賓。
“這座醫療中心......”
陳陽的聲音沉穩如深泉:“不是中西醫的簡單疊加,不是傳統與現代的機械拼接,它應該成為一座橋梁——連接古老智慧與當代實踐,連接嚴謹科學與人文關懷,連接不同醫學文明對生命健康的共同求索。”
楚逸云眼睛微瞇,陳陽這番話,已然有了宗師氣象,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立于中醫之本,懷納天下之心。
“《內經》云:‘善言天者,必應于人;善言古者,必驗于今。’”
春風從廣場東側的古柏樹梢掠過,帶著新葉萌發的清冽氣息。
陳陽引經據典,聲音在春風中舒展:“我們研究千年前的典籍,不是為了復古,而是為了從那歷經時間淬煉的智慧中,尋找應對當代疾病挑戰的啟迪。”
臺下,莊啟文心中震動。
他想起在基層調研時看到的那些中醫醫院——有的盲目西化失了根本,有的固步自封拒絕新知。
陳陽此刻點出的,正是中醫現代化最核心的命題:如何應古驗今?
“翻譯估計頭都大了。”
夏洪亮低聲對邊上的文浩東說道。
文浩東一愣,沒好氣地道:“你就想到這?”
“替翻譯發愁嘛。”
夏洪亮笑著道:“你說翻譯有沒有在心中罵娘?”
文浩東嘿嘿一笑:“我猜肯定有。”
“中醫的精髓,在‘辨證論治’四字。”
不提下面一些人的反應,陳陽繼續說著:“但這‘證’不僅是病癥,更是病者——他的體質、情志、生活環境、季節變遷。這是何等精微的整體觀!它要求醫者不僅用眼觀察,更要用心體察。”
于詩韻屏住呼吸。
她想起爺爺常對她說的話:“好大夫,手上是技術,心里是乾坤。”
此刻陳陽所言,好像和她爺爺的話遙相呼應,卻說得更為透徹、更為系統。
陳陽的目光掠過國際嘉賓區:“尊敬的各位國際同仁,我知道,在你們眼中,中醫或許神秘,或許難以用現有科學范式完全解釋,但我認為,這正是醫學的魅力所在——人類對生命的認知,永遠有未知的領域,永遠需要謙卑與探索。”
“我們不尋求讓世界完全理解中醫的語言.....”
陳陽的聲音清朗堅定:“但我們愿意搭建對話的平臺——用嚴謹的臨床數據,用可重復的治療方案,用實實在在的患者獲益,來展示這種古老醫學的當代價值。”
“這座中心將設立‘跨文明醫學對話論壇’,定期邀請全球不同醫學傳統的實踐者,共同探討疾病,交流經驗。”
陳陽宣布:“因為我們相信,醫學的進步,需要多元智慧的碰撞,需要打破學科的藩籬,需要回歸到最本初的問題:如何更好地解除病痛,呵護生命?”
掌聲再一次響起,由國際嘉賓區蔓延開來。
羅伯特教授邊鼓掌邊對身旁的穆勒教授低語:“他完全跳出了‘中醫 vs西醫’的陳舊框架,把討論提升到了醫學哲學的高度。”
待掌聲稍息,陳陽話鋒微轉:“然而,技術易得,仁心難求。孫思邈在《大醫精誠》中告誡:‘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靈之苦。’”
“在未來的日子里,我希望當你們使用著最先進的設備,研究著最前沿的課題時,請不要忘記這段千年前的訓誡。醫學的‘精’在技術,‘誠’在仁心。失去后者,前者不過是冰冷的工具。”
鐘東陽和何永華幾個人微微點頭。
作為外科專家,他太清楚技術崇拜的危險——手術做得再漂亮,若對患者的痛苦麻木不仁,便是醫者的失敗。
“因此,”
陳陽的聲音變得更加深沉:“我對這座中心的期待,不僅是產出多少論文,完成多少高難手術,更是培養出什么樣的醫者——他們既精通技術,又心懷悲憫;既勇于創新,又尊重傳統;既放眼國際,又扎根本土。”
高明選的淚水忍不住滑落。
是高興,是激動,陳陽,他的徒弟,了不起的徒弟。
“最后,”
陳陽望向廣場上飄揚的旗幟:“我想用張仲景《傷寒論》序言中的一句話與諸位共勉:‘感往昔之淪喪,傷橫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訓,博采眾方。’”
陳陽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
“先賢因眾生之苦而發奮著書。千載之下,我等何其有幸,站在更堅實的基礎之上,擁有更豐富的工具,面對著同樣莊嚴的使命——解除病痛,守護生命。”
“愿這座醫學中心,不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種精神。愿在這里工作的每一個人,都能銘記:我們選擇的不僅是職業,更是承諾;我們掌握的不僅是技術,更是信托;我們書寫的不僅是病例,更是生命與生命相遇的莊嚴詩篇。”
陳陽后退一步,深深鞠躬。
那一刻,廣場寂靜無聲。
“陽神講的太好了。”
“牛皮。”
“有些話有的人說出來顯的虛偽,但是有的人說出來卻讓人深思。”
“陽神出道以來,一直都是以身作則。”
網上彈幕飛起,網友們也在紛紛評論。
掌聲漸歇,但廣場上的熱烈氣氛絲毫未減。
高安良重新走上禮臺中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感謝陳陽院長的精彩致辭!下面,將舉行京都國際醫療中心新院區揭牌儀式!”
禮臺后方,巨大的紅色綢布覆蓋著中心的銘牌。綢布兩側垂下金色綢帶。
“有請揭牌嘉賓:衛生部沈部長!美國梅奧醫學中心理事會主席邁克爾·威廉姆斯先生!中國工程院院士文修平教授!京都國際醫療中心院長陳陽醫生!美國克利夫蘭診所心血管內科主任羅伯特教授!德國柏林心臟中心心衰部主任穆勒教授!”
六位代表東西方醫學的標志性人物并肩走向綢布。
沈云濤居中,左側是威廉姆斯主席和陳陽,右側是文修平、羅伯特教授和穆勒教授。
六人站成一排,仿佛象征著中西醫并重、國際合作的理念。
臺下所有嘉賓起立,鏡頭全部聚焦。
高安良高聲道:“請揭牌!”
六人同時握住金色綢帶。
沈部長側頭對威廉姆斯主席微笑:“主席先生,我們一起?”
“榮幸之至。”威廉姆斯主席點頭。
“三、二、一——”
六人同時用力下拉!
紅色綢布應聲滑落!
陽光下,“京都國際醫療中心”八個鎏金大字徹底展現!
每個字高逾兩米,筆力遒勁,在春日的陽光中熠熠生輝!
“揭牌完畢!”高安良的聲音響徹廣場:“我宣布,京都國際醫療中心新院區,正式啟用!”
掌聲、歡呼聲、快門聲再次匯成海洋。
禮花齊放,彩帶紛飛。
廣場兩側,八面大鼓同時擂響,鼓聲震天,象征著中心的正式啟航。
揭牌完畢,眾人也都紛紛進入國際醫療中心參觀。
陳陽則緩緩邁步,走向中心剛進門處最顯眼的一塊巨石前面。
巨石就像是一座豐碑,上面刻著孫思邈的《大醫精誠》全文,陳陽站在前面,眼睛看著上面的字。
“看什么呢?”
邊上聲音響起,正是文蔓露。
“其實我并不是一個高尚的人。”
陳陽眼睛盯著巨石上面的字,《大醫精誠》的銅字在陽光下閃耀。
“我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最初的理想也就是當個醫生,有個好工作,和自已心愛的人生個孩子,建立一個家庭。”
陳陽說著看向文蔓露,苦笑道:“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一步一步,我覺得我好像有點不像自已了。”
“無論是之前在京都中醫藥大學的講課也好,還是剛才的講話也好,站在哪兒,好像不由的就說出了那么一番話。”
“可這會兒,我卻有點心虛,自已把自已的人設立起來,會不會摔的很慘?”
“會不會很累?”
文蔓露輕輕邁步,和陳陽并肩而立。
“其實很多時候,很多人最初的想法和之后的想法都是不同的。”
文蔓露笑吟吟的看著陳陽:“曹操最初的夢想還是征西將軍呢。”
“很多先賢,可能最初的愿望也只是吃飽肚子,活下去,只是因為時代,他們不得不反抗,最后成了英雄。”
“其實英雄也只是平凡人,有時候只是身不由已,不得不背負起一些東西。”
說著,文蔓露牽起陳陽的手:“不要給自已太大的壓力,平常心即可,其實你一直做的都是自已,只不過你過于優秀。”
“這話你私底下說說就行,別讓人聽到。”
文蔓露的一番話,讓陳陽心情輕松了不少。
都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可很少有人知道責任越大,壓力越大。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時候陳陽也會感覺到惶恐,特別是這個年齡,這個高度。
“而且你也完成自已的夢想了。”
文蔓露笑著道:“和自已心愛的人有個孩子,組建個家庭。”
“嗯,謝謝你。”
陳陽點了點頭,看向文蔓露,每次看到文蔓露,陳陽就覺得很輕松,文蔓露的笑容能治愈他。
“走吧,進去看看。”
文蔓露笑著對陳陽道:“去看看,我陪著你。”
陳陽笑著點了點頭,再次看了一眼巨石上的字,笑著對文蔓露說道:“走,你陪著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