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國看著幾個年輕隊員臉上或多或少的焦急神色,沉穩地開口安撫道:
“不急,都耐心點。”
“春耕時節,各地都來提貨,排隊是常態。”
他轉頭對二號車的孫進步吩咐道:
“進步,你留神觀察一下,看看前面哪些車是跟我們一樣,往北邊紅旗、躍進、向陽那幾個公社去的,大概心里有個數。”
孫進步扶了扶眼鏡,認真點頭:“嗯,我知道了科長,你放心吧,我盯著呢。”
這時,旁邊性子比較急的吳大國看著前面似乎有些騷動的隊伍,忍不住開口道:
“科長,這點兒得排到啥時候去啊?我看前面好像……吵吵起來了?”
何衛國對此早已司空見慣,平靜地說道:
“吵起來太正常了。都是為了搶時間,都想早點把化肥拉回去,不耽誤農時。”
“都回車上等著吧,保持發動機運轉,但別一直轟油門,注意節約燃油。”
“大家精神都繃著點,隨時準備跟著前車移動。”
就這樣,車隊在塵土飛揚的倉庫區緩緩前行,足足排了兩三個小時,才終于輪到他們。
何衛國讓周鐵柱看好車隊,自已拿著文件袋,利落地跳下車,快步走向倉庫旁邊那間略顯簡陋的辦公室。
一進辦公室,一股混雜著煙草、汗水和焦慮的氣息撲面而來。
最讓何衛國印象深刻的,是辦公桌上那部老式搖把電話,幾乎就沒停過響鈴。
接電話的是一個中年干部,眼袋深重,嘴唇干裂起泡,嗓子已經有些沙啞,對著話筒幾乎是在吼:
“沒有了!說了沒有了!你們公社的指標已經超了!你跟我吼有什么用?”
“我還能給你憑空變出來不成?”
“我理解你們的困難,但我這里是真的沒有了!”
“有新的調撥下來第一個通知你們行不行?!”
說完,他“啪”地一聲掛斷電話,疲憊不堪地用手揉著太陽穴。
何衛國心里明白,這很正常,在這春耕的關鍵當口,化肥就是公社的命根子,誰都想多爭取一袋兩袋,恨不得把倉庫搬空。
他這個負責調撥的倉庫辦公室主任,壓力可想而知,幾乎成了所有催貨矛頭的指向。
何衛國等他稍微緩了口氣,才走上前,客氣地開口道:
“您好,請問是劉主任嗎?我是紅星軋鋼廠運輸科的何衛國,來提春耕支援任務的化肥。”
劉主任頭也沒抬,直接伸出手,聲音沙啞:“單子。”
何衛國也沒耽擱,趕緊將蓋好公章的介紹信和提貨單遞了過去。
劉主任快速瀏覽了一下單據,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抬眼看了看何衛國:
“哦,軋鋼廠的,是吧?”
“你們今天是第三批來的。規矩都知道吧?”
“我們這邊只負責核對數目和辦理出庫手續,裝車得你們自已人來。”
這一點倒是有些出乎何衛國的意料。
以往他去其他地方執行運輸任務,大多有專門的裝卸工負責裝車,司機主要管運輸。
但轉念一想,這里是化肥倉庫,春耕期間吞吐量巨大,人手肯定緊張,而且倉庫方只負責物資調撥和出庫,不包裝卸也屬正常。
他立刻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行,劉主任,我知道了,我們自已裝。”
他順勢看了一眼辦公室內外繁忙混亂的景象,語氣帶著關切:
“劉主任,我看您這邊……今年情況特別緊張啊?”
劉主任重重地嘆了口氣,仿佛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這才用正眼仔細打量了一下何衛國,苦笑道:
“唉,同志,不瞞你說啊,何止是緊張,簡直是……要命!”
他壓低了點聲音:
“今年總體的化肥配額,比往年砍了三成都不止!”
“可地還是那么多地,人還是那么多人,各個公社都跟瘋了似的,派人天天來催、來蹲點,電話更是從早響到晚。”
“你說,我們這個倉庫,門檻都快被踏平了,電話線都快燒著了!”
“我這嘴上的泡,就是這幾天急出來的!”
何衛國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
其實在年前,各種跡象已經表明今年物資供應會格外緊張,城里的某些苗頭早已顯現,現在看來,農村基層的壓力更是巨大。
他將話題拉回到當前的任務上,指著提貨單確認道:
“劉主任,您看一下,我們這批貨,是分別送到紅旗、躍進、向陽三個公社的,對吧?”
劉主任看了一眼單子,點頭確認:
“對,三個公社。其中紅旗公社最遠,路也最爛,過了河還得往里走二十多里的盤山路,全是坑洼土路,一下雨更是沒法走。”
“他們那個田主任,昨天就在我這辦公室門口打地鋪睡的!”
“你們要是能緊著他們的先送,那可真是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了!”
何衛國略一思索,便做出了決定。
他們這次任務就是專項支援這三個公社,跑是肯定要跑的,既然紅旗公社最急需,路又最難走,不如就先啃下這塊硬骨頭。
他果斷道:“行!劉主任,那我們第一站就去紅旗公社!”
別看只有三個公社,這年頭實行“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人民公社制度,一個公社下面管轄著若干生產大隊,生產大隊下面還有生產小隊,規模不小,人口和耕地面積都相當可觀。
他們這次五輛卡車的運量,跑一趟,剛好能送完一個公社的配額。
而且看這情況,每個公社下面肯定不止一個生產隊需要分配,路途又遠又顛簸,貨物還不敢裝得太滿,怕損壞車輛和貨物。
何衛國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按照這個送貨強度和路況,估摸著送完一個公社就得花費差不多一天時間。
但這樣集中力量逐個送貨,對于他帶著的這幾個新手司機來說,反而更穩妥,便于管理和照應,不至于分散開來手忙腳亂。
“劉主任,那我們第一站就去紅旗公社吧,既然他們最著急。路爛點也沒關系,反正遲早都要送過去。”
劉主任聞言,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那太好了!太感謝你們了,何科長!”
“我這就讓人帶你們去三號倉庫提貨!路上……路上可千萬小心啊!”
“那路,唉,不好走啊!”他語氣中充滿了關切和提醒。
何衛國鄭重地點了點頭:“您放心,我們有準備。”
劉主任隨即叫來一個年輕干事,吩咐道:
“小張,你帶這位何科長去三號倉庫,按這個單子,提紅旗公社的那批肥料,核對清楚了!”
那叫小張的年輕干事接過單子,對何衛國道:“同志,跟我走吧。”
何衛國跟著小張走出辦公室,回到了自已的車隊前。
他對著后面幾輛車里的隊員大聲道:
“都跟上我的車!咱們去三號倉庫裝貨!”
隊員們紛紛點頭示意明白。
何衛國讓那名年輕干事坐上了自已的副駕駛,車隊在他的指引下,緩緩駛向了倉庫區的另一側。
三號倉庫更加巨大,里面堆積如山的化肥袋子幾乎觸到了高高的頂棚,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刺鼻的化肥味道。
倉庫里同樣是一片繁忙景象,不少來自其他單位的司機正和同伴一起,汗流浹背地將沉甸甸的化肥袋子扛上自已的卡車。
工作人員則主要是在旁邊指揮、登記,并不直接參與裝卸。
這時,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的趙曉東從三號車跳下來,看到這情景有些發懵,撓了撓頭:
“科長……這……這裝車也得咱們自已動手啊?”
(晚了點晚了點!各位爹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