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復翻閱著手中的材料匯編,尤其是那份墨跡猶新、邊角還帶著輕微褶皺的悔過書,手指在上面的關鍵句子上劃過。
江昭陽坐在她旁邊,微微閉目養神,看似平靜,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推演著即將到來的匯報中可能出現的各種嚴厲詰問和可能的反駁點,精確打磨著每一個需要吐出的字句。
黑色公務車在像一尾敏捷的魚滑過城市。
車子駛入市委大院,銀杏樹的葉子已經泛黃,在陽光中閃爍著金子般的光澤。
江昭陽注意到院子里停著幾輛掛著不同縣區牌照的車輛。
這個時間,已經有不少人在等待向雷遠匯報工作。
但他們沒有在等候區停留。
趙珊直接引領他走向走廊盡頭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江昭陽知道這份特殊待遇背后的含義——雷遠今天特意為他留出了不受打擾的時間。
在深紅色的實木門前站定,江昭陽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
江昭陽抬手叩響了門。
“請進!”里面傳來雷遠沉靜有力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木門,依然清晰可辨。
推門而入的瞬間,江昭陽迅速掃視了整個辦公室。
靠墻的書架上依然整齊排列著馬列著作、法律法規和經濟學書籍,辦公桌右側擺放著鮮紅的黨旗和國旗。
左側是一盆長勢喜人的綠蘿。
雷遠書記深埋于巨大的梨花木辦公桌之后,背后的整墻書柜如一道屏障,羅列著無數精裝著作。
此刻,這位掌管一市重器的老書記擱下手中的鋼筆,自寬大的座椅后從容起身,目光如實質投向門口。
雷遠今天穿著深藍色西裝,白色襯衫的領口系得一絲不茍,斑白的雙鬢在燈光中格外顯眼。
但挺拔的身姿和銳利的眼神卻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雷書記,您好!”江昭陽快步上前兩步,聲音清亮,神態恭敬,身體下意識繃得筆直。
“昭陽同志,久仰大名??!”雷遠臉上展露溫和卻不失威嚴的笑意,繞過桌案大步走近,寬厚有力的右手伸了出來,目光里的審視未減分毫。
既有長者對后輩的期許,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掂量。
握手并非一個禮節動作,那是無聲的丈量。
江昭陽快步上前,雙手握住雷遠的手:“雷書記,您好!”
“好好好,”雷遠的手溫暖而有力,握手的動作干脆利落,“趙珊同志,給昭陽倒一杯水!”
“是!”趙珊應聲走向飲水機。
“坐!”雷遠擺手示意。
自己率先走向會客區域的深棕色真皮沙發,穩穩坐在主位單人沙發里,姿態帶著主人特有的掌控力。
江昭陽謹慎地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落座,腰背挺直,保持著恭敬而不失氣度的坐姿。
沙發雖寬大舒適,卻像吸水的海綿,將他身體輕微塌陷的瞬間吸納無聲,周遭空氣隨之凝重。
趙珊腳步輕捷,雙手捧著一次性紙杯回到江昭陽身側,一縷溫熱水汽飄出,杯中水面平靜無波。
接著她又為雷書記那只寬口的紫砂杯中添上熱茶,蒸騰的水霧里包裹著茶葉特有的清氣。
“昭陽同志,這么急過來,是有什么要事?”雷遠語調平靜,端起自己的紫砂茶杯,輕輕吹拂著裊裊升騰的茶煙。
雷遠開門見山,雙手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姿態放松,眼神卻格外專注。
水杯的溫度透過紙壁微微燙手,江昭陽輕輕吸氣,聲音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清晰鎮定:“雷書記,我是專為‘1115案’后續的一些情況,前來向您匯報請示。”
“‘1115案’?”雷遠重復了一遍,唇角微揚,目光卻更深邃銳利,“昭陽同志,這樁大案,追根溯源,你可是第一個嗅到異常的人。”
“洞察敏銳,報警及時,果斷出手為國家挽回了不可估量的損失!”
他的語調陡然加重了幾分,“若非案情特殊,牽涉太深,保密要求極其嚴苛,這份大功,早就應該公諸于世!”
“為了保密,讓你當了無名英雄?!?/p>
“不過——”他話鋒輕輕一轉,“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這回能夠直接破格把你提拔進縣委常委,說到底,也是組織上對你能力和這份遠超常人的責任感的充分認可!”
“后生可畏,實在是后生可畏啊!”他目光灼灼地定在江昭陽臉上,那是審視,也是期待。
“我理解組織的考慮?!苯殃栒\懇地說。
“雷書記謬獎了!”江昭陽謙遜地垂下目光,但并沒有回避雷遠的注視。
江昭陽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避開審視的熱度,聲音清晰而坦蕩,“林維泉那套瞞天過海的把戲,是精心織就的一張巨網?!?/p>
“林維泉這事策劃了不是一天二天了,我差點也上當,成了他的背鍋俠了。”
“他現在又重復了昨天的故事,唐杰成了他的替罪鬼,利令智昏,當然容易被我識破了?!?/p>
“坦白說,若非他貪念太重,露出了狐貍尾巴?!?/p>
“我也未必能這么快抓住他的證據?!?/p>
“呵呵!”雷遠臉上漾開一絲了然的笑意,語氣似贊賞,又似銳利的點撥,“難怪你頂著壓力,硬是把和你不對付的那個副鎮長唐杰給摘出來了。”
“林維泉想讓他頂罪的謀劃落了空?!?/p>
“嘖!”他略略前傾身體,炯炯目光鎖住江昭陽,“不簡單,敢于與不法行為作斗爭,勇于擔當,還能不計個人恩怨,很不容易啊!”
江昭陽感到臉頰微微發熱。
他只是堅持實事求是,還了唐杰一個清白。
當不得如此稱贊。
“工作是工作,個人感情是個人感情。”江昭陽簡單回應。
雷遠點了點頭,隨即話鋒倏然一轉,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天特意來……是為那個曲倏吧?”
江昭陽心頭猛地一沉!
茶水驟然晃蕩,微熱的幾滴毫無防備地濺在手背上。
他記得清清楚楚,趙珊在電話匯報時,只提了他有要事求見,半個字都沒提及曲倏!
“雷書記您未卜先知???”
“……您真是神機妙算?”短暫的驚愕之后,江昭陽掩飾性地調整了一下握杯的姿勢,語帶深深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