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夸張地說,ICU的費用……”
他微微加重了語氣,像是在強調一個眾所周知的秘密,“每一天都是以萬元為單位的累計。”
他甚至更進一步,用具體的數字加深冰冷的現實感:“甚至一天,就可能達到幾萬。”
“比如剛才不久進行了緊急溶栓和輔助循環支撐(IABP)后穩定下來,截至現在,賬單明細上的數字就可能已經跨越了七萬的門檻。”
“這還只是第一天最兇險的階段。”
他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仿佛上面并非私人信息,而是一份無形的催款單:“我這里有個非常保守的預估:前期的搶救,包括急診科的心肺復蘇(CPR)、溶栓治療、轉入ICU后的高級生命支持建立。”
“再加上至少頭三天的強化治療和密集監測,總費用……絕對是一個不小的數目。”
他頓了頓,似乎留給對方一點消化的時間,但隨即又拋出一個更為沉重的包袱:“而且,這只是目前維持生命體征的費用。”
“關鍵看后續心臟損傷程度的確診。”
“如果后期需要進行心臟介入手術(PCI),放置幾個冠脈支架,那費用至少是幾萬起步。”
“如果需要用到藥物涂層支架或者多個復雜病變處理,可能會到十數萬。”
“若因為心肌大面積壞死,需要更復雜的體外膜肺氧合(ECMO)輔助,甚至考慮心臟移植評估階段……那更是一筆巨額投入。”
他攤開手掌,指關節因過度勞累顯得有些粗大,“少則幾十萬,多則……上百萬也不是不可能。”
醫生的目光最后在趙珊臉上定格,語氣中帶上了一種公式化的、不容置疑的壓力傳達:“你們既最好盡快把前期費用準備充足。”
“我們醫院這邊,一定盡力施救,但前提是沒有后顧之憂。藥品、耗材、設備使用,都需要實時結算。”
“賬戶上資金告急,很多高級藥物和措施就……有心無力了。錢到位,我們才能全力施治。”
他最后幾個字說得緩慢而清晰,每個音節都敲在趙珊緊繃的神經上。
“好的,明白。”趙珊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搶在醫生最后一個音落地之前就做出了回應。
她的聲音異常清晰、平穩,瞬間切換成了平日里運籌帷幄的指揮狀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錢的問題我們來解決,請醫院務必用最好的藥、最先進的設備,全力搶救!”
“所有的資源,不要考慮成本,務必用上。”
她甚至微微向前傾身,補充道,“有任何費用問題,第一時間聯系我,我會全程協調。”
這干脆利落的答復,帶著公事公辦的契約精神,明確傳遞出她對此事的責任擔當和處理方式。
醫生聞言,緊繃的面孔線條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絲。
對于這種干脆的承諾。
他似乎見得太多,已經激不起多少波瀾,甚至有種麻木的熟稔。
他只是點了點頭,一個簡短的、代表著“知道了”的機械動作。
這種配合態度,或許是他繁重工作中唯一能稍稍減少一點溝通障礙的時刻。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甚至沒有看江昭陽一眼,利落地轉身,刷了一下門禁卡。
那道厚重的、象征著生命隔離帶的ICU大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條縫隙。
他側身擠入,身影消失在門后更濃郁的慘白光線和更密集的儀器嗡鳴聲中。
門,“咔噠”一聲輕響,重新閉合。
恢復的嚴絲合縫,仿佛從未開啟過。
走廊里短暫的沉寂被趙珊急促卻穩健的腳步聲打破。
她腳步飛快地走到走廊盡頭,那里有一扇窄窗,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燈火,車流在下方織成一條條虛幻的光帶。
她掏出手機,屏幕的光亮瞬間照亮了她略顯蒼白的臉和緊蹙的眉頭。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專案組的內線,直通專案組內的財務人員。
“喂,小王。聽著,”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去,依舊清晰,不帶絲毫慌亂,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沉重感,“立刻動用專案組應急賬戶權限。”
“對,A級權限,最高級別。”
“預付款項,金額……暫定一百五十萬人民幣,對,一百五十萬。”
“支付到市中心醫院ICU收費專戶,收款信息我馬上發給你。”
她的語速快且不容置喙。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短暫的驚訝和確認詢問。
趙珊的眉頭擰得更緊:“程序邊走邊辦!立刻啟動支付,同步補緊急手續。”
“人命關天,這是林維泉,你清楚他的重要性!”
“一切責任我來負!”
“院方那邊我聯系好了,錢要最快速度進賬,每一秒都耽誤不起!”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記住,最高優先級!確保醫院收款端沒有任何延誤!”
“操作完成后,立刻回電確認!”
她簡潔地補充了幾句細節,掛了電話,指尖飛快地在屏幕上操作著,發送收款賬戶信息。
作為專案組負責人,林維泉的價值遠不止其案犯的身份。
他是案件網絡中的關鍵節點。
是通向核心罪證的必經之路。
是那些被竊取的巨額國家利益唯一的、尚未徹底斷裂的線索。
他的生命安全,此刻遠非個體存亡那么簡單。
它直接維系著案件能否順利深入、關鍵證據鏈能否完整保全、背后牽扯的利益鏈條能否被成功斬斷。
這是紀委工作人員的責任,更是她趙珊肩頭不可推卸、如山岳般沉重的任務。
趙珊在做完這一切后。
她如釋重負般地松了一口氣。
“錢在路上了。”趙珊對江昭陽道。
江昭陽低低地“嗯”了一聲。
趙珊的果斷和辦事能力堪稱一流!
夜色,在窗外城市的喧囂中無聲地爬升,吞沒了日光的最后一絲掙扎。
真正的黑夜降臨。
醫院的走廊里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推車輪子滾過的聲音,護士站偶爾響起的低聲交談,以及穿透隔音門縫溢出的、如心跳般連綿不斷、催命的儀器規律滴答聲。
那聲音無休無止,計量著時間,也計量著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