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娘還活著,她定然會心疼我,護著我,不會讓我被人欺凌,羞辱。外祖母,你覺得我錯了嗎?”
老夫人視線模糊,怔然地看著周書凝那張臉,漸漸地與她女兒重合。
她的心疼得幾乎麻木。
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的女兒!
當年為了鞏固國公府,她逼著芳兒嫁入周家,在婚前她就知道,周時是個紈绔子弟,整日里不思進取,只知道沉溺于女色之中。她也知道,周時迷戀上了一個風塵女子,芳兒若是嫁過去,她的日子定然不會好過。
可是,周家握有他們國公府沒有的財富。他們急需要錢財,打通門路,讓即將沒落的國公府,能夠更上一層。所以她為了錢財,不顧這些,毅然決然地逼迫芳兒嫁入了周家。
為了國公府的未來,她犧牲了自己的女兒。
當得知芳兒大出血,命不久矣的消息時,她痛徹心扉,第一次感到后悔。
她急匆匆地趕往周家,芳兒卻不愿見她。
此后的半年,芳兒因大出血纏綿病榻,再也沒能下得了床,派去診脈的太醫全都搖頭嘆息,回天乏術。
終于,在周書凝一歲的時候,芳兒病弱而亡……母女二人從始至終都沒再見過一面。
芳兒到死,都在恨著她這個做母親的。
到了周書凝六歲時,被周時的小妾暗害,差點溺水而亡。老夫人為了幫周書凝出氣,讓人開始查周時的小妾,誰知不查不知道,竟然牽扯出了芳兒當年大出血的真相。
周時的小妾給芳兒下藥,才導致她大出血。老夫人震怒,利用國公府的權勢,處置了周時和他的小妾,周書凝成了沒人要的小可憐。
老夫人牽著她的手,將她帶回了國公府。
她當初對周書凝說,她沒有家了,以后國公府就是她的家。國公府的人,就是她的家人……她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她,她會將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給她。
往昔的回憶,一點點侵襲著老夫人的意識。
她悔恨無比,聲音夾雜著無盡的痛苦。
“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我這輩子都愧對芳兒,我真后悔啊,當年真不該逼著她嫁給周時那個渾蛋。是我害死了她……”
周書凝泣不成聲,她嗚咽地哭著。
“外祖母,你說過的,會一輩子都對我好的……”
“難道你要食言了嗎?”
老夫人搖了搖頭,她緊緊的握著周書凝的手。
“不,我怎會食言?”
“我不會忘了自己的承諾……凝兒啊,是我的錯,是我沒有好好對你,是我的讓你吃了那么多的苦。”
她若是下了地獄,見到芳兒,她又有什么臉面對呢?
老夫人心里滿是惶恐,她扭頭看向裴淮之。
她眼底滿是哀求。
“淮之,淮之……你不要再怪凝兒了,好不好?她那么可憐,她只是想得到你,與你長相廝守而已,她有什么錯啊。你就再給她一次機會吧,你原諒她好不好?”
“淮之,你就當看在我的面子上,再給她一次機會好不好?”
裴淮之仰頭,竭力壓制心頭翻涌的情緒。
這一刻,他恨不得掐死周書凝。
她怎能如此卑鄙?
祖母都要死了,她卻還要利用,她利用姑母,來讓祖母愧疚,從而給他施壓……
老夫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裴淮之。
仿佛他不點頭,不答應,她就一直撐著一口氣,等著他松口。
她嗚咽哭著,思緒都凌亂了,卻仍舊被執念裹挾著,“凝兒本性不壞的……她就是太想和你在一起了,她是真的愛你,淮之……你別和她計較。”
“算祖母求你了,你就看在我與你姑母的份上,也該好好地對她……”
“淮之,你若不答應祖母,祖母死了也不能瞑目啊。”
裴淮之閉上了眼睛,他怎能忍心讓祖母死不瞑目呢?
所以,他緩緩的點頭,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容卿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的心里沒有任何的波瀾,像是在看一場,與她無關的戲碼。
裴淮之睜開眼睛時,發現了她的存在。
他唇角蠕動,用一雙絕望滿是痛楚的眼睛看向容卿。
容卿趨步上前,握住了老夫人滿是枯瘦的手腕:“老夫人,我來看你了。”
“你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嗎?”
老夫人怔愣回神,她恍惚地看向容卿。
而后,她抿唇笑了笑。
“啊,是卿兒啊……”
“你終于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裴淮之讓了位置,容卿緩緩地落坐。
她極為耐心地回應著,像是從前,與老夫人閑話家常。
老夫人回憶了這幾年,她們相處的融洽時光。
最后,她拍了拍容卿的手背。
“說到底,是我對不起你……是我用以往的恩情裹挾了你。卿兒,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與芳兒了。為了國公府的榮耀,我似乎做了太多自私自利的事情……”
前者為了財富,她逼迫女兒嫁入周家。
后者也是為了財富名聲,逼著容卿嫁入國公府!
她這輩子做的錯事,何止這一兩件。
老夫人眼底滿是自嘲:“像我這樣的人,活該是下地獄的……”
“或許,為你擋那一刀,就是我的報應!”
容卿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她在絮叨。
說到最后,老夫人似乎累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周書凝噙著哽咽,傷感地喊著老夫人:“外祖母……你還有沒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老夫人撐起眼皮,淡淡地看了眼周書凝。
她閉了閉眼:“對你,我已經仁至義盡……”
“我做錯了事,自有我贖罪的去處。凝兒,你犯得錯,早晚有一天,也有你贖罪的時候。”
周書凝的心,輕輕一顫。
這老太婆,握著容卿的手,絮絮叨叨說了那么多,最后只給她留下這些話?
她可是她養大的,她的性子如何,難道不是她塑造的嗎?是她自己說,會給予她這世上美好的一切,是她說,她與表哥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將來是表哥的妻子。
她從小到大,都被老夫人這樣鼓勵著,她不過是順著她的意愿而已,為何到了最后,老夫人卻還怪她,所有人都開始憎惡她,討厭她?
周書凝很想沖著老夫人嘶吼大叫,以此宣泄她心內的不甘與憤怒。
可是,再多的千言萬語,都沒了機會。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只握著容卿枯瘦的手臂,一點點耷拉了下去,而后再沒了任何的動靜。
陳嬤嬤顫巍巍地去探老夫人的鼻息,而后她悲痛哭嚎起來:“老夫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