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府邸內,方才因激戰而遍地狼藉的景象早已不復存在。
奴仆們手腳麻利地將碎裂的青石板更換妥當,連廊下折斷的朱紅梁柱也用臨時木架支撐起來。
宴席桌椅重新擺放齊整,甚至每張紫檀木桌上都重新擺上了熱氣騰騰的八寶鴨、翡翠蝦仁等佳肴,銀筷玉盞擦得锃亮,仿佛從未經歷過那場驚心動魄的打斗。
然而滿座賓客雖端坐席間,卻少有人動筷。
不少人頻頻望向府外,即便是有李氏幾位長老在場維持秩序,竊竊私語聲依然如潮水般在廳內蔓延。
“張兄,依你之見,那位大無相寺的佛子與白少俠,究竟誰能勝出?”一個身著錦袍的胖子湊近身旁的青衫男子,壓低聲音問道,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酒杯邊緣。
青衫男子嗤笑一聲,隨手將折扇“啪”地合上:“這還用想?白無塵可是地榜第二十位的高手,那了因和尚排在哪?七十三!差了整整五十三位呢。”
他邊說邊搖頭晃腦,嘴角帶著篤定的笑意。
鄰桌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者忽然轉過頭來,花白的眉毛緊蹙:“未必如此。”
“不是猛龍不過江,那位了因大師既然敢頂著南荒大無相寺佛子的名頭行走江湖,又豈是易與之輩。要知道,那位在未出南荒之時,名聲便已傳遍五地,絕非等閑!”
“劉老說得在理。”旁邊一個一直豎耳傾聽的年輕女子忍不住插話:“你們想想,大無相寺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南荒武學圣地!能當上佛子的,哪個是簡單角色?”
說著她甩了甩手中絹帕:“那位敢單槍匹馬一人殺入中州為摯友報仇,若是對自已的實力沒有自信,怎會如此。”
另一桌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聞言冷嗤一聲:“自信是自信,實力是實力,白無塵白少俠能殺入地榜二十就已經證明了他的實力,大無相寺佛子?……呵呵!”
他冷笑兩聲::“說不得,白少俠此時正因為忌憚大無相寺,而在考慮是否留下那位了因佛子的性命。”
李承遠面色鐵青地坐在主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
四位從皇城請來的高手已被抬下去醫治,其中兩人傷勢極重,怕是日后武道修為都要大打折扣。
他心中一陣絞痛,這四位高手都是他花費重金和人脈才請來的,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
宴席間,李氏眾人的臉色都難看至極。
幾位族老雖然強作鎮定,但臉上強行擠出的笑容和緊繃的下頜都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憤怒與屈辱。
今日之事一旦傳開,李氏支脈在江湖上的聲望必將一落千丈。
李承遠甚至能想象到,不出三日,主家必然會派人前來問責。
想到這里,他不由在心中暗恨。
同為李氏一族,主脈明明有數位歸真境太上長老坐鎮,卻偏偏一個都不肯派來。
分明是怕支脈借機與主脈攀上關系,沾了他們的光。
這種做法,讓李承遠感到一陣心寒。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一旁的李玄風。
此刻這位李氏支脈年輕一代的翹楚正低著頭,看似平靜,但緊握的拳頭已經發白。
李承遠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今日之辱,說到底與李玄風脫不了干系。
可偏偏此子天賦異稟,日后極有可能被主家看中。
到那時,他還會記得今日支脈因他而受的屈辱嗎?
李玄風垂著頭,額前碎發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戾氣。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這一切,都是拜身旁女子所賜。
若不是她,他堂堂地榜俊杰何至于今日淪為笑柄?
李玄風暗暗咬牙,體內真氣不受控制地翻涌,殺意如毒蛇般在心頭纏繞。
坐在他身側的宋凝之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若有若無的殺氣。
她端坐著,面色平靜,指尖卻微微發涼。
她很清楚李玄風為何會對她生出殺意。
輕輕抬眼,瞥見李玄風緊繃的側臉,宋凝之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這條路是她自已選的,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后悔。
主位之上,李承遠環顧四周,終是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屈辱與憤怒,緩緩站起身。
他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朗聲道:“諸位賓客,今日之事讓大家見笑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李氏傳承千年,底蘊深厚,族中亦有歸真境前輩坐鎮。今日之所以未曾請出前輩高人,本是念在大無相寺乃佛門圣地,想著以和為貴,不愿以勢壓人,希望能與了因大師化干戈為玉帛。不曾想,這位佛子竟如此不顧情面,在我李氏婚宴上大打出手,傷我賓客,毀我門庭!”
說到這里,李承遠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但我李氏也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此件事了,我李氏必當親自修書,向大無相寺討個公道!定要問問他們,縱容佛子行兇,是何道理!”
他舉起酒杯,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今日畢竟玄風的大喜之日,還望諸位莫要因為這些許不快而擾了興致。來,大家多喝幾杯,一醉方休!”
李玄風會意,立刻收斂了臉上所有負面情緒,站起身時已是面帶得體的微笑。
他舉杯環敬四方,聲音清朗:“玄風在此,多謝諸位長輩、親朋好友今日能來參加我的婚宴,見證我與凝之的重要時刻。”
他語氣誠懇,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慚愧:“說來慚愧,是玄風學藝不精,修為淺薄,這才我李家蒙羞,讓諸位見笑了。”
席間眾人聞言,紛紛出聲安慰。
“玄風賢侄何必自責!”
“是啊,那了因乃是南荒佛子,實力高深莫測,非戰之罪啊!”
“賢侄年紀輕輕已入地榜,前途不可限量!”
李玄風聽到這些安慰之詞,臉上的笑容僵硬了幾分。
“諸位也請寬心,我中州四大世家同氣連枝,今日只是族中年輕一輩高手未曾出手,才讓那了因暫逞兇威。不過,已有白無塵白兄出面阻止,以白兄的修為,定能阻止了因,不會讓他再猖狂下去。”
說完這番話,他轉過頭,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宋凝之,目光柔和卻帶著銳利。
“凝之,有我在,莫怕!”
“——哈、哈、哈!”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連串笑聲如九天驚雷轟然壓下、
那笑聲中挾著雷霆之威,震得滿座賓客耳中嗡鳴,氣血翻騰,連杯中酒水都無風自動,蕩開圈圈急顫的漣漪。
“——真不怕嗎?”
聲音再度響起,字字如冰錐擲地,既含嘲弄,又帶輕蔑,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壓得人喘不過氣。
與此同時,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凜冽殺意,如無形潮水洶涌擴散,瞬間籠罩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