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了因動了。
動作舒緩,優雅與從容。
右手輕輕抬起,寬大的僧袖自然垂落,被他左手輕輕把住袖口。
與此同時,他右手伸出,食指與中指并攏,如拈花般,隨意地插入身旁那盞一直未曾點燃的油燈之中。
燈盞內積著半盞清亮的燈油,了因的手指探入,再抽出時,一滴晶瑩剔透的燈油,便穩穩地吸附在他右手中指的指尖之上,圓潤如珠,微微顫動。
了因的目光,平靜地投向那已騰空數丈、眼看就要沒入上方樹冠陰影的蒙面首領。
隨即,他屈指,一彈。
動作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拂去指尖一點微塵。
然而,就在他指尖彈動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滴原本清涼的燈油,在脫離指尖的瞬間,竟“噗”地一聲,自行燃燒起來!
化作一點黃豆大小、卻凝實無比、光芒內斂的赤金色火珠!
火珠離指,并未下墜,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赤金細線,破空激射!
快!太快了!
快到那蒙面首領剛剛升到最高點,正欲提氣折向,全力遠遁;
快到明均、普釋等人只覺眼前金光一閃;
快到其余那些剛剛因首領突然騰空而驚愕抬頭的蒙面人,甚至還沒完全弄清楚發生了什么。
那蒙面首領人在半空,正欲全力遠遁,心中警兆卻在這一刻飆升到極致!
他只覺下方一股熾烈無比、卻又凝練到極點的氣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襲來,鎖定的正是自已!
駭然低頭,只見一點赤金光華在視野中急劇放大,瞬間已至身前!
他想躲,身形在空中竭力扭動,護體真氣瞬間催至巔峰。
但,徒勞。
“噗嗤!”
一聲輕響,并非利刃入肉,更像是燒紅的鐵釬刺入濕木。
那點赤金火光,精準無比地貫穿了他左腿大腿外側!
沒有血花四濺,在貫穿的瞬間,一股熾熱難當、霸道絕倫的奇異內力,順著傷口轟然灌入他的七經八脈!
只是……凄厲的慘叫還未開口,那蒙面首領便感覺自已的口鼻竟被真氣封住。
與此同時,他只覺得整條左腿,乃至半邊身體,仿佛被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煉鋼爐中,經脈如被烈火灼燒。
他凝聚起來用于御空飛遁的真氣霎時崩解,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又像被箭矢射中的大鳥,從數丈高的空中筆直地、毫無緩沖地摔落下來!
“砰!”
沉重的悶響。
他重重砸在洞口前堅硬的地面上,塵土微揚。
落地時,他甚至無法做出任何受身動作,只是蜷縮著身體,抱著左腿,渾身劇烈顫抖,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嗬嗬聲,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蒙面巾下的臉孔想必已扭曲不堪。
這一切發生得電光石火。
從了因彈指,到首領中招慘叫跌落,不過一兩個呼吸的時間。
那些原本跟著首領、剛剛轉身準備隨他一同撤離的蒙面人,此刻才完全轉過身來。
他們看到的,不是首領遠去的背影,而是他從自已眼前慘叫著跌落塵埃的景象!
所有人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們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茫然。
發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掉下來了?
驚駭!無與倫比的驚駭瞬間攫住了每一個蒙面人的心臟。
他們僵在原地,轉身欲逃的動作徹底凝固,眼中滿是驚恐。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平靜,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站好了。”
聲音微微一頓,接著道:
“多走一步,就死。”
沒有威壓,但就是這短短幾個字,卻讓這些人從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竟真的無人敢再移動分毫,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密林中,明利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明均、普釋等人亦是心神震撼,他們知道面前這位佛子修為深不可測,卻未曾想竟到了如此舉重若輕、彈指敗敵的境地。
那滴燈油化火,破空傷敵的手段,更是聞所未聞,其中蘊含的至陽至剛、凝練如一的內力,簡直可怖可畏。
了因緩緩收回手,指尖依舊干凈,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與他毫無關系。
“轉過身來。”
“揭下面巾。”
那清冷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眾多黑衣人身體齊齊一顫,如同提線木偶般,僵硬地、緩慢地轉動身體。
他們微微抬頭,視線在林木枝葉間逡巡,循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最終,在光線斑駁的密林深處。
幾道身影靜靜立在那里,仿佛已經旁觀了許久。
他們的眼睛首先掃過站立的明均等人,但目光并未過多停留,因為所有人的視線,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被一道身影牢牢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個身著月白僧袍的年輕和尚。
他們不知道為何密林之中會有一張方桌。
但那和尚正隨意地坐在桌前,一顆,又一顆,將桌上的食物,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白袍,和尚,年輕,還有那標志性的……
矮個子蒙面人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佛……佛子了因!!”
一聲變了調的驚呼,沖破了喉嚨的封鎖,尖銳地劃破了寂靜。
這聲音里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其余蒙面人聽到這個名字,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驚恐如同冰水般瞬間淹沒了他們。
了因!
南荒大無相寺佛子?地榜第五?
“噗通”、“噗通”……有好幾個人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全靠最后一點意志力強撐著才沒癱下去,但雙腿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了因仿佛沒有聽到那聲驚呼,也沒有看到那些人因恐懼而扭曲的眼神和顫抖的身體。
他剛好將一顆花生米放入口中,同時,空閑的左手隨意地抬起,隨即屈指一彈。
“咻——!”
一道凝練到極致、幾乎微不可察的淡指力破空而出。
“噗!”
一聲悶響。
站在人群邊緣,一個身材較為魁梧的黑衣蒙面人,身體猛地一震。
他臉上的蒙面巾中央,眉心偏上的位置,突兀地出現了一個細小如豆的孔洞。
沒有鮮血立刻噴涌,但他的眼神瞬間渙散,所有的生機在剎那間被徹底抹去。
緊接著,指力從他后腦貫穿而出,帶出一小蓬紅白相間的混合物,余勢未消,擊打在后方一棵樹的樹干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留下一個深深的孔洞。
魁梧黑衣人高大的身軀晃了晃,隨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皮囊,轟然向前撲倒在地,激起一片塵土,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