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壁之上,了因緩緩收回了手指。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施展奪命指力后的微麻,以及……更深重的冰冷。
他再次閉上了雙眼。
臉上的扭曲與掙扎并未因玄姬圣女的死亡而有絲毫緩解,反而似乎更加劇烈。
那兩道血淚之痕,在蒼白如紙的臉上顯得愈發(fā)刺目。
嘴唇開合的速度加快,無聲的誦念變得急促,仿佛在與體內(nèi)某個瘋狂咆哮的怪物進行著更激烈、更兇險的拉鋸戰(zhàn)。
‘天哭地慟大悲魔咒……不愧是無上絕學(xué)……威力恐怖絕倫,卻也……難以自控至此……’
鐵掌門一事,他出手不留情,本想事后以佛經(jīng)將那滋生的魔性一點點化解、磨滅。
卻不想,今日在這落霞谷,親眼目睹了那些血腥‘祭品’后,殺念被引動,魔念滋生!
尤其是在用出“大悲魔咒”后,魔念,終于如同決堤的洪水,一發(fā)不可收拾!
自身殺意、憤怒、乃至使用魔咒時體驗到的毀滅快感中滋生放大而來,與他本性交織,難分彼此。
它們化作無數(shù)猙獰的幻象、充滿誘惑的低語、狂暴的嘶吼,不斷沖擊著他的理智防線。
此刻,他一動不敢動!
時間,就在這無聲的激烈對抗中悄然流逝。
夜色如墨,漸漸被東方天際的一線魚肚白所稀釋。
林間的霧氣升騰又散去,沾染了晨露的草葉在微光中閃爍。
谷中濃郁的血腥氣,經(jīng)過一夜山風(fēng)的吹拂,似乎淡去了些許。
了因就這么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風(fēng)化的石像,唯有嘴唇在持續(xù)不斷地、極其輕微地開合著。
經(jīng)過整整一夜的壓制,了因臉上的掙扎與扭曲,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撫平,逐漸消失。
那兩道血淚之痕干涸發(fā)暗,嵌在恢復(fù)了些許平靜的臉上。
然而,他的眉心依舊緊蹙,氣息依舊不穩(wěn),體內(nèi)的魔念雖被強行壓制,卻并未真正消弭,只是潛伏著,伺機而動。
若是按照這樣的速度,再有一天一夜,不間斷地以經(jīng)文洗滌心神,了因或許真能將這次大規(guī)模爆發(fā)的魔性重新壓回心底深處,暫時脫離這種隨時可能失控的險境。
但!
事與愿違。
“啾啾——喳喳——”
幾聲清越鳥鳴,驟然劃破了山谷的死寂。
緊接著,三五成群的飛鳥自林間驚起。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如暮鼓晨鐘,震得了因心神一蕩,那勉強維持的平靜水面瞬間泛起劇烈漣漪。
體內(nèi)蟄伏的魔念,仿佛嗅到了某種引動心緒的契機,驟然蘇醒,蠢蠢欲動,幾欲破開壓制。
巖壁上,了因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
眼底,血絲如蛛網(wǎng)密布,糾纏盤結(jié),更有一縷未能盡數(shù)斂去的、屬于魔性掙扎的暴戾兇光,在其中一閃而逝,攝人心魄。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脖頸仿佛承受著千鈞重負,循著那佛號與鳥驚的方向,望了過去。
只見山谷入口方向的半空中,一道身影正凌空而立。
來人是一名中年僧人,身著杏黃色袈裟,外罩朱紅金線福田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持著一柄九環(huán)錫杖。
此人法號“空士”,乃是如今坐鎮(zhèn)濱海城內(nèi)‘明心寺’的方丈。
然而,他還有另一重身份——東極大須彌寺,上代的佛子之一!
昔年大須彌寺遴選佛子,空士亦是其中佼佼者,天資、悟性、佛法、修為皆屬上乘,本是競爭下任首座的熱門人選。
奈何因緣起伏,首座之位終未落于他身。
但他也并未像其他競爭首座失敗的佛子一般,選擇在寺內(nèi)隱修,參研更高深的佛法。
而是飄然離寺,西行至此,接掌了這濱海之畔的明心寺。
昨日,當他收到離海城內(nèi)澄心寺弟子傳來的急訊時,便即刻動身。
同為佛門圣地,大無相寺地位與大須彌寺相若,其佛子同樣尊貴無比。
身為上代佛子,空士深知佛子對于大須彌寺、大無相寺這等圣地的重要性,那是未來的棟梁,絕不容有失。
更重要的是,若是大須彌寺的弟子被大無相寺佛子所救,但最終卻隕落在外,那就麻煩了。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必須立刻前往!
他空士修為精湛,御空之速快到極致,一路破云穿風(fēng),疾馳而至。
然而,當他御空飛行,終于抵達落霞谷,俯瞰而下時,映入眼簾的景象,饒是他見多識廣、修為高深,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心神劇震!
谷中景象,竟如修羅場般慘烈!
可他目光如電,頃刻便鎖定谷中一道孤影。
那是一名年輕僧人,孑然而立,僧袍雖潔白如雪,面色卻蒼白如紙,眉心緊蹙如結(jié)深愁。
而當那僧人抬頭望來時,空士更看清其眼中血絲密布,如蛛網(wǎng)纏結(jié),眸底深處,竟似有一縷未散的兇戾幽光,一閃而逝。
“氣息紊亂若沸,周身還隱隱繚繞著一股……魔性波動?此人……便是那大無相寺佛子?走火入魔……不……不對!”
空士的目光從谷底那些死狀凄慘的尸體上緩緩掃過,每掠過一具,他持杖的手便緊一分。
七竅流血,面目扭曲;有的雙手死死掐住自已的脖頸,指甲深陷皮肉;更多的則是彼此糾纏,肢體斷裂,分明是在極致的瘋狂中自相殘殺而亡。
這絕非佛門武學(xué)所能造成的景象!
分明是某種極其霸道、專攻心神、引動心魔的邪功魔功所致!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驟然噬咬住空士的心神。
這位大無相寺的佛子……并非簡單的走火入魔!
他,極可能是自身已然墮入魔道!甚至,正在修煉或施展某種可怕的魔功!
暗子,滲透……
空士的心沉了下去。
佛子入魔……此事若為真,其嚴重性,遠超一位佛子遇險隕落!
這將是震動整個佛門的大事。
他身形緩緩降下,落在距離了因十余丈外的一塊巨巖上。
手中九環(huán)錫杖“咚”地一聲頓在巖面,發(fā)出一聲沉悶而威嚴的震響,真氣蕩漾開來,試圖驅(qū)散周遭彌漫的血腥,也鎖定了前方那氣息不穩(wěn)的年輕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