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網(wǎng)之魚就該一網(wǎng)打盡。
曲銜青的血劍刺出時(shí),帶著一股浸透骨髓的狠辣,她沒有試探,沒有虛招,第一劍便直取那守在床邊的女仆的咽喉,角度刁鉆,是奔著一擊斃命去的。
顯然,她懶得在不在重要的人身上浪費(fèi)時(shí)間。
女仆的反應(yīng)卻堪稱迅捷。
她沒有慌亂后退,反而以一種與她樸實(shí)外表不符的、近乎本能的詭異柔韌,整個(gè)頭顱和上半身猛地向后折去,幾乎對折!
血劍擦著她的下巴掠過,留下一道淺淺血痕。
與此同時(shí),她身上那套樸素的侍女裙下擺,陰影驟然變得濃稠如墨,仿佛有活物在其中蠕動。
她借著后折的力道,雙腳一蹬,如同滑行的水母般向后飄開數(shù)尺,裙擺下的陰影在地板上拖曳出扭曲的軌跡,散發(fā)出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混沌氣息。
曲銜青眼神微冷,一步踏前,第二劍緊隨而至。
女仆的身形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仿佛與周圍的光影短暫地融合了一瞬,她險(xiǎn)之又險(xiǎn)地貼著橫掃的劍鋒旋身,血劍幾乎劃破她的衣裙,帶起的勁風(fēng)將她鬢角的頭發(fā)削斷幾縷,眼中流露出幾分驚恐。
旋轉(zhuǎn)中,她蒼白的手指猛地抓向曲銜青的手腕,指尖縈繞著灰敗的、仿佛能侵蝕生命的暗影。
曲銜青手腕一沉,變橫掃為下劈。
這一次,女仆沒能完全躲開。
劍鋒劃過她的肩頭,切開衣物和皮肉,深可見骨,暗紅色的、略微粘稠的血液噴濺出來,落在地上卻沒有立刻滲開,反而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動了一下。
女仆悶哼一聲,踉蹌后退,撞在身后的墻壁上,臉色慘白,傷口處流出的血液顏色似乎比常人更深一些。
她靠著墻,微微喘息,那雙原本低順的眼睛抬起來,看向曲銜青,里面已經(jīng)沒有了絲毫怯懦,只剩下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平靜。
她周圍的陰影更加濃郁,空氣開始變得陰冷粘滯,某種褻瀆的低語仿佛在耳邊若隱若現(xiàn)。
曲銜青沒有給她喘息或進(jìn)一步異化的機(jī)會。
她身形微晃,瞬間拉近距離,血劍筆直地刺向女仆的心口,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抹暗紅色的殘影。
女仆瞳孔驟縮,身上的陰影瘋狂涌向胸前試圖抵擋,同時(shí)身體竭力向側(cè)方扭動,但這一次,血色毫無阻礙地刺破陰影,發(fā)出一聲利器入肉的悶響。
血劍精準(zhǔn)地刺入了女仆的左胸,偏離心臟大約一寸——這是她在最后一刻扭身避開的極限。
但這足以讓她瞬間失去大部分戰(zhàn)斗力。
劇痛讓她身體猛地一僵,凝聚的陰影潰散,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
曲銜青手腕一擰,劍身在傷口內(nèi)絞動半圈,然后猛地拔出。
女仆沿著墻壁滑坐在地,大量的鮮血從她胸前和背后的傷口涌出,迅速染紅了衣裙和身下的地板。
她捂住傷口,手指因失血和劇痛而顫抖,臉色迅速灰敗下去,呼吸也變得急促而微弱,顯然已經(jīng)瀕臨死亡。
曲銜青走上前,黑色靴子停在她面前。
然后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踩在了女仆的小腹上,微微用力,壓制住對方最后可能的掙扎。
她垂下眼,看著這張因痛苦而扭曲的、屬于某個(gè)“普通女仆”的臉,手腕微動,血劍的劍尖輕輕抵在女仆的臉頰側(cè)邊,靠近耳根的位置,然后向上一挑。
“嘶……”
一聲輕微的撕裂聲響起。
一張薄得近乎透明、邊緣與皮膚完美融合的人皮面具,被劍尖挑起了一角。
隨著劍尖的移動,面具被緩緩揭下,露出了下方另一張臉。
這張臉大約四十多歲,五官普普通通,但即使此刻因?yàn)l死而蒼白扭曲,依舊能看出一種長期身處高位、打理精細(xì)事務(wù)而形成的獨(dú)特氣質(zhì)——嚴(yán)謹(jǐn)、克制,甚至帶著一絲刻板的優(yōu)雅。
“瑪莎。”曲銜青看著這張臉,神色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靜。
“戰(zhàn)斗一開始你就消失了,”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瑪莎耳中,“果然是在這里。”
瑪莎咳出一口血沫,呼吸越來越困難。
她竭力抬起頭,望向曲銜青,眼神渙散,卻死死聚焦,里面充滿了某種極其強(qiáng)烈的執(zhí)念,幾乎要壓過瀕死的痛苦。
“主人……”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幾乎是從氣管里擠出來的,每一個(gè)字都帶著血沫,“芙奈爾夫人……她……真的已經(jīng)……”
瑪莎問得無比艱難,眼神卻死死盯著曲銜青,里面混合著瘋狂的忠誠、最后一絲渺茫的希冀。
曲銜青看著她,沒有任何停頓,給出了冰冷的答案:“死了。”
這兩個(gè)字,像最后的喪鐘。
瑪莎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瞬間破碎。
她搖著頭,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不成調(diào)的嘶鳴,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意放大的、撕心裂肺的絕望:“不!不可能!你撒謊!主人她不可能死,不可能死!你們……你們這些……”
曲銜青踩著她的腳微微加重了力道,打斷了這聒噪的表演。
她低頭看著瑪莎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嗤笑一聲:“別演了。”
瑪莎臉上夸張的痛苦和癲狂凝固了一瞬,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隱蔽的、計(jì)劃被看穿的驚愕,隨即徹底被灰敗和空洞取代。
她最后看了曲銜青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終究沒能發(fā)出聲音,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曲銜青收回腳,沒再理會地上瑪莎的尸體。
她的目光轉(zhuǎn)向床邊。
莎拉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掀開被子,半坐在床沿。
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jīng)]有血色,雙手緊緊攥著被單,指節(jié)發(fā)白。
她看著瑪莎的尸體,又看向收劍而立的曲銜青,眼中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以及一種小心翼翼的、劫后余生般的希冀。
“是……是虞幸先生……讓你來的,對嗎?”莎拉聲音輕顫,帶著虛弱的哭腔,“那個(gè)女仆被你殺死了……我是不是……自由了?芙奈爾那個(gè)惡魔……她真的已經(jīng)……”
她問得很猶豫,仿佛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瞧著讓人心疼。
曲銜青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莎拉,眼神平靜,甚漫不經(jīng)心。
莎拉似乎被這沉默鼓勵了,或者,是長久壓抑的情緒終于找到了出口。
她先是低聲啜泣,然后這啜泣變成了壓抑的笑聲,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最后變成了又哭又笑的、近乎神經(jīng)質(zhì)的宣泄。
她掙扎著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踉蹌著撲到窗邊,雙手抓住窗框,望著外面那片陽光刺眼、植物瘋長的詭異景象。
“哥哥……”她對著窗外哽咽,聲音里充滿了悲愴和一種扭曲的釋然,“你看見了嗎?她死了……芙奈爾死了……你的仇報(bào)了……”
她猛地轉(zhuǎn)過身,背靠著窗臺,臉上淚痕縱橫,嘴角卻努力向上扯出一個(gè)如釋重負(fù)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陽光從她身后照來,給她單薄的身形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邊。
她看著曲銜青,眼神明亮,充滿了對新生的急切渴望,聲音因?yàn)榧佣⑽l(fā)顫。
“我們現(xiàn)在去哪里——”
話音戛然而止。
因?yàn)橐坏姥膭θ校呀?jīng)在她展露笑容的瞬間,洞穿了她的胸膛。
快,狠,準(zhǔn)。
毫無預(yù)兆,毫無猶豫。
莎拉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神情如同脆弱的冰面般寸寸碎裂。
她緩緩低頭,看向自己胸前透出的、擁有刺目猩紅色的劍,眼中先是茫然,然后是極致的驚愕和無法理解。
鮮血這才后知后覺地,從傷口和她的嘴角涌出。
“為……什么……”她張了張嘴,聲音微弱,氣若游絲,每個(gè)字都帶著血沫,“虞幸……明明答應(yīng)……”
“的確是虞幸讓我來的。”曲銜青站在她面前,像在交代今天吃什么似的隨意,“他說,你是整件事最后的尾巴了。”
莎拉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原本充滿驚愕和不解的眼睛,在劇痛的刺激下,反而爆發(fā)出一種驚人的、混合著哀怨、悲戚與不甘的亮光。
她低下頭,看著沒入胸口的劍刃,然后,竟然抬起雙手,死死握住了穿透胸膛的劍身!
鋒利的劍刃瞬間割破了她的手掌,溫?zé)岬孽r血順著劍身的血槽汩汩涌出,與胸口涌出的血液混在一起,滴落在地,觸目驚心。
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死死抓著,抬起臉,看向近在咫尺的曲銜青,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混合著血污滾落。
“為什么……”她的聲音因劇痛和激動而顫抖,卻帶著一種控訴般的凄厲,“虞幸先生他明明答應(yīng)過我的!他答應(yīng)過……等芙奈爾死了就救我出去!他親口說的!”
她的眼神充滿了被背叛的痛苦和不解:“我是證人!我是整件事最直接的證人!我為了查明真相……我隱忍了這么久,扮演那個(gè)可恥的‘情婦’,我被囚禁,被羞辱……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芙奈爾死了,我哥哥的仇報(bào)了……我……我本該可以離開這個(gè)鬼地方,我本該可以……可以有一個(gè)新的人生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為什么?為什么要?dú)⑽遥俊?/p>
問完,她自己先就“恍然”:“因?yàn)椤鸵驗(yàn)槲以谀莻€(gè)房間里,看到了嗎?看到了虞幸先生身上那些……那些觸手?看到了他和那些枝條之間……那種精神層面的鏈接?”
她仿佛抓到了“真相”,眼神變得驚恐而卑微,用力搖頭,鮮血隨著動作甩落:“不……我不會說的!我發(fā)誓!我什么都不會說出去!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我只想活著離開這里……求求你……”
那種絕望中的質(zhì)問,驚恐下的哀求,足以讓任何不知情者動容,甚至自我懷疑。
然而,曲銜青只是靜靜地看著,連表情都未動絲毫。。
直到莎拉的哀求聲漸弱,變成斷斷續(xù)續(xù)的、帶著血沫的抽泣。
曲銜青才微微偏了下頭,開口:
“你對‘人類’的扮演……還真是逼真啊。”
“……芙奈爾。”
“莎拉”……或者說,被叫出名字的芙奈爾,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悲慟、所有的恐懼和哀求,在這一瞬間,都如同被凍結(jié)的湖面,出現(xiàn)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痕。她握著劍刃的手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眼中那精心偽裝的、屬于“莎拉”的絕望和驚恐,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被徹底揭穿后的空洞,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她沒有立刻反駁,沒有繼續(xù)偽裝。
在對方如此篤定地叫破她真名的這一刻,任何多余的表演都顯得可笑。
“……呵。”半晌,她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血腥氣的笑。
“莎拉”抬起頭,臉上的淚痕和血污依舊,但眼神已經(jīng)變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她說,聲音嘶啞,卻不再偽裝虛弱,而是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那虞幸……他也應(yīng)該知道吧?”
“從什么時(shí)候開始知道的?”
想到某種可能性,她面容有股蟲子蠕動般的猙獰:“或許,是第一次時(shí)?”
曲銜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cè)目,似乎回憶了一下某個(gè)場景。
記憶的畫面伴隨著當(dāng)時(shí)的聲音,在她腦海中清晰浮現(xiàn)——
血肉與呼喊不斷襲來,在密教徒和教士戰(zhàn)斗背景聲中,虞幸從她身旁經(jīng)過。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嘈雜的背景音中清晰可辨:“等上面的事情結(jié)束,芙奈爾確認(rèn)死亡后,你去找到那個(gè)被困在客房里的莎拉。”
曲銜青轉(zhuǎn)頭看他:“為什么?”
虞幸腳步未停,目光掃過樓梯扶手上那些緩緩睜開的次級眼睛,輕笑道:“芙奈爾連她名義上的丈夫安東尼都毫不猶豫地殺了,這樣一個(gè)心思縝密、連枕邊人都能隨意清除以鋪平道路的女人……”
“她會留下莎拉這個(gè)活口嗎?留下這個(gè)知曉內(nèi)情的存在?”
“必然是……有所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