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墉城翠屏山巖壁之中,走出一人一兔。
距離上次到此,已有數年時光。
劉驕換上了一身天墉城男子時興的墨青色修身圓領袍,銀線在領口袖緣繡著流云暗紋,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
身側的朔夜也勉強套上了同款服飾,可惜那張毛茸茸的圓臉配上兩只總是豎著的大長耳,實在難以遮掩,只得算是個不倫不類的入鄉隨俗。
憑欄遠眺,整個天墉城,早已沒了那場慘烈戰爭的痕跡,一樣的熙攘喧囂,依舊是煙火鼎盛。
縱橫交錯的街巷間人流如織,商幡招展,叫賣聲、說笑聲、車馬聲匯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喧響。
九重懸閣飛跨半空,琉璃瓦在云間閃著金輝,七十二道水渠穿城而過,拱橋下舟楫如梭,正值花期,艷麗花色如紅云般壓滿枝頭,風過時落英繽紛,飄過市井街巷,拂過亭臺樓閣。
一座造型古樸的涼亭,安靜矗立在山腰處。
當初,就是在此地結識了俞文弈,也因為他,誤打誤撞進了坑殺姜辭的封靈地紋,認識了龐家姐妹,見識了姜辭的殺力,遇見了故人之妹,開始了一段有驚無險的逃亡之旅。
果然人生無常,大腸包小腸。
抬眼,向山巔處望去。
憶起了一些對話,嗯,上去看看!
沿著石階一路上行,途中遇見不少人,有踏青出游的,有在崖邊作畫的,有在林間飲酒作對的,也有談情說愛的。
或許是昆侖人很少見到異族,更別說銀河扇區不存在的玉兔,大家對朔夜都十分好奇,還似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喜愛。
翠屏山之頂,有三座樓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楔入在陡峭的崖壁與虛空之間。
飛檐的輪廓在蒸騰的云氣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仿佛以云為紙、以光為墨,勾勒出的三筆寫意。
樓閣上的牌匾流光溢彩,分別是“停云”“掬露”和“闕星”。
三者各向一方,互不干擾,中間則是一處繁花水榭,淺水潺潺,春色滿園,溫柔而靜謐。
還未登頂,路邊一人迎了上來,作揖問道,“閣下可有翠玉簡?”
掃了對方一眼,使者鏡階,劉囂搖了搖頭。
“此地只接待持簡之人,”對方笑容溫潤,語氣卻不容置疑,“閣下請回。”
“這個什么簡,怎么弄?”劉囂倒也理解這種會員制的高端會所。
對方笑而不答,只是做了一個請離開的手勢。
隨手丟出一顆晶魄。
那人下意識接住,觸手剎那,臉上笑意變得熱切恭敬,腰身更彎下十多度,“貴客臨門,恕小人眼拙!您快請,快請!”
此人在前引路,期間殷勤詢問劉囂想去哪一閣。
劉囂啥也不知道,讓他簡單介紹一下。
原來這停云、掬露和闕星都是上乾陸家的產業,三閣各有側重,停云閣觀云聽曲,掬露閣對弈作畫,闕星閣飲酒賞舞。
平時只接待達官顯貴,豪族名士,宗門仙師,這翠玉簡,基本都是定向贈送的。
當然,門檻也沒有那么高,畢竟陸家也不是所有貴人都能攀得上的,偶爾會有人慕名或順道到訪,只要地位高,實力夠,財力足,名氣大,三閣都是歡迎的。
行至山巔,先被占地極廣的花圃水榭吸引住了。
遠觀倒沒覺得怎么樣,無非是花花草草池池水水,也算見得多了,走近這么一看,才發現里面內有乾坤。
且不說山巔狂風暴躁,一吹到此處就變得舒緩溫順,三座樓閣的似有流光射入其中,使得花草水霧浮光爍爍,有一種朦朧且多變的美感。
中心處有一方形水池,池中是只有白黑兩色的游魚,且都蟄伏在水底不動,仔細觀瞧,才發現這居然是一副棋局,游魚竟是棋子,水池東西兩側各有一亭,亭中兩人正垂目沉思,應該就是對局之人,周圍還有幾人靜觀池水,顯然是觀棋的。
果然,華夏的雅都是有傳承的。
來都來了,劉囂準備三處樓閣都參觀一下。
行至停云閣門口,引路之人便告退了,一位侍女將劉囂迎入閣內。
邁入其中的瞬間,周遭瞬間安靜,同時,一股清雅的檀香混著書卷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閣內光線柔和,并非源自燈燭,而是來自穹頂。
整片穹頂竟是由某種玉石鋪就,柔和的圣光透過溫潤的玉質灑下,如同永駐的黃昏,靜謐而安詳。
而腳下這木板也是奇特,行走其上,竟不發出絲毫聲響。
內部布局開闊,并未設太多隔間,而是以流云紗制成的屏風若有若無地劃分出區域。
窗外,是翻涌流動的云海,讓人錯覺正置身于九天之上。
客人不多,皆是衣著素雅、氣度沉靜。
有人獨坐窗邊,手捧香茗,靜觀云卷云舒,神態忘我,有的三五好友圍坐,面前擺著精致的茶點,卻無人高聲談笑,只是低聲細語,唯恐驚擾了這份寧靜。
閣樓中央,有一方微微抬起的玉臺。
玉臺之上,一位身著玉白流云裙的女子正垂首撫琴,白紗半遮面,只看露出的眉目,也能瞧出女子容顏之秀美絕非尋常。
隨著指尖在琴弦上撥弄,一種空靈悠遠的泛音在空氣中微微震蕩,又與穹頂的玉石產生某種奇妙的共鳴,令樂音無處不在,真正的余音繞梁。
尋了一處窗邊的座位坐下,侍女遞上一只做工精致的卷軸,上面的是一列列雅到極致的名稱,什么初云、流霞、暮靄、風吟、松濤、鶴唳,反正劉囂看得是一臉懵逼。
問了侍女才知道,這些都是茶飲的名稱。
反正也不知道一一對應什么,劉囂就隨便點了一個風吟。
侍女剛退下不久,便端著茶飲回來了,給劉囂擺好茶具的同時,也小聲提醒他,這里不讓就餐。
厄.....劉囂只能把朔夜啃了一半的兇獸肉先收起來。
茶,算是好茶,景,馬馬虎虎吧,曲,可以給個好評,應該說,在這里聽的不是曲,而是韻。
這里的一切,都在極力營造一種超脫物外的極致雅趣。
教了一些昆侖人族的禮節和習慣,劉囂也覺得差不多該走了。
抬手向侍女示意結賬,來的,確實一位身著水墨色素錦長衣的女子。
身姿裊娜,行走間裙擺如云霞流淌,無聲無息地來到劉囂面前,并未持著賬冊,反而捧著一盞溫潤如玉的白瓷茶壺。
“貴客這便要走?”聲音清柔,如云拂過耳畔,“方才見貴客獨品風吟,觀云不語,神游天外,便知是真正懂這云中三味之人。此壺云腴乃停云閣私藏,今日有緣,特為貴客奉上,聊表心意。”
女子不提結賬之事,而是優雅地為劉囂的空杯斟上。
茶湯澄碧,熱氣蕩起一股極小的云氣,在杯口盤旋不散,清香撲鼻。
“女子妙言,是停云閣掌柜。”她含著笑自報家門,目光清澈,“冒昧請問,貴客覺得此間風物,可還入心?”
“還可以。”劉囂實話實說。
女子眼中笑意更濃,似乎覺得這直白的反應很有趣,“能得貴客一句‘還可以’,已是妙言的榮幸,我觀您氣宇不凡,方才品茶時,周身竟有靈韻自成,與這停云雅韻隱隱相合,不知貴客大名,仙鄉何處?”
能用仙鄉這個詞,看來這位女掌柜有點門道,居然能看出來自己走的不是名士官途這條道。
“我是外城人,說了你也不知道。”
劉囂答得隨意,女子聽得認真。
這份淡然,反而讓她更加確信某人來歷不凡。
“是妙言唐突了。”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翠綠色玉簡,雙手奉上,“此乃翠玉簡,持此玉簡,便是上乾陸家任何一處雅苑的座上貴賓,一點心意,還望貴客莫要推辭。”
劉囂接過玉簡看了看,其上刻著一個“陸”字,入手溫潤,“白送嗎?”
“貴客說笑了,”妙言淺笑行禮,“能結識閣下,才是停云閣之幸。日后若得閑,還請常來坐坐,讓妙言有機會盡地主之誼。”
“有機會的話。”起身,劉囂也不知道價錢多少,隨手放了一把晶魄在桌上。
“貴客!這……”女子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
劉囂卻已帶著朔夜朝門外走去,似乎想到什么,停步問道,“你們這,是不是有個叫鸞姬舞跳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