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
攫人所財,是為奪。
強佂橫取,是為奪。
嗤滅其好,是為奪。
馳騁欲壑,是為奪。
生靈誕生于世,就是要不斷地從這天地之間掠奪攫取,嬰孩時從母體奪取奶水與養分,孩童時從他人那里奪取玩具與樂趣,成年時從他人那里奪取財富與夢想,老年時從他人那里奪取健康與名望。
手中所擁有之物,不是奪取他人,就是被他人奪取。
曾背負‘奪’之名的蛟龍,在本可以掠奪走整個小鎮所有人性命的時候選擇了仁慈與憐憫,然而其所擁有的一切卻在那之后被反過來奪走。
被庇佑的人們向庇佑他們的俗神高舉起叛旗。
摧奪其志,誅殺其心。
碾碎其鱗,抽剝其筋。
餐嚙其肉,曝尸其骨。
隱去其名,靡滅其音。
河神被掠奪走一切,如今卸下了神位,再度歸來的孽龍必將奪走整個淤血鎮上的一切,不死不休……
然而。
這一切都跟陳歲沒什么關系了。
【隨著你輕聲呼喚起河神爺的真名,河中心的漩渦開始若隱若現的顯現出一方殘破而又冷寂的世界,恍惚間你似乎看到有許多冰冷的眼神向你望來,讓你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
【緊接著,你看到一道若隱若現的黑影從河水中浮現而出,殘破不堪的骨茬森然,渾身上下掛著血紅色的粘稠河水,宛如不斷融化流淌的血肉,波浪起伏成層層鱗甲。】
【橫亙于整條長河的龐大身軀拱裂河墻,抽干河床,對著幽云黯淡的天空發出了一聲壓抑了百年之久的龍吼!】
【你發現了外道邪魔體系——死龍公(三品)。】
【你目睹了一場俗神的墮落。】
【你的精神收到沖擊,大腦像是被龍吼聲麻痹了一樣,所有的意識都在跟著飛快消退,肉身的血肉亂跳翻卷著,開始不受控制的冒出層層肉鱗,背后的脊骨處隆起一個肉瘤,里面像是有一顆猙獰的獸頭在不斷的左突右支,想要沖破血肉的束縛,裂開了一道又一道的傷口。】
【然而就在此時,你身上佩戴的白骨舍利瞬間散發出一股清涼,一陣清涼的氣息瞬間蔓延過你的靈魂,將你意識里的龍吼聲削弱。】
【白骨舍利受到龍吼聲的影響,開始出現了道道細小的裂痕。】
【就在你意識繼續沉淪之際,你身上的河神遺澤發揮了作用,削弱的龍吼聲被徹底驅散,你恢復了清醒。】
【面對神墮,影神意識到了你身上的畸變,冰冷的氣流蔓延過你的全身,你身上的肉鱗抖動著,緩緩貼合下來,上面的裂口逐漸彌合無痕,你背后的肉瘤瞬間爆裂開來,漆黑色的血管線路在你背后蔓延,一顆還未成型的龍首從你的背后緩緩脫落。】
【你的肉身畸變得到了遏制。】
還好……
陳歲頓時松了一口氣。
雖然面對三品的精神沖擊,就連之前一直發揮出巨大作用的白骨舍利也跟著出現了道道裂痕,但好在還有河神遺澤和影神保駕護航。
不過從小陰間重新歸來的河神爺竟然只是三品嗎?
陳歲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倒是也能夠理解,雖然沒有了神位和信仰的桎梏,讓河神爺能發揮出來的兇性比之前更強。
但俗神之位并非是桎梏實力的枷鎖,信仰和香火反而能讓俗神變得更強,不然這些邪神也不會削尖了頭想要得到俗神的權柄。
以河神爺舉例。
在成為河神爺之前,本體只是條蛟龍,或有翻江倒海之能,但所有能力都來自于其本身強大的體魄。
因有神話之軀,故而展現神話之能。
而在成為河神爺后,雖然權柄只是執掌一條小河,但在這條河中,整條河都在其權柄的掌控之中。
掌控著雨河的河神爺,在雨河中完全能徹底碾壓祂之前單純的蛟龍之身……
山、河、湖、海、風、雨、雷、電、全知、全能,各種各樣的權柄加諸自身,俗神便不再只是單純的擁有神話之軀,而是成為了概念的一部分。
畢竟是八大體系之一。
雖然看上去常世里的俗神格外凄慘,甚至被“疫”當成家畜一般亂殺,但若是沒有眾生之毒的弊病,俗神體系恐怕不至于淪落至此。
所以,失去了俗神神位變成外道邪魔的河神爺,無論是實力還是位階都要比之前低了一籌不止。
三品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不過,即便是如此,也不是淤血鎮里的賣血奴可以抵擋的……
【隨著血河長龍騰空而起,蜿蜒的河水直奔空中而去,四周身披破爛血衣的賣血奴們紛紛跪倒在滿目瘡痍的河邊,雙目無神的仰起頭來,像是整個人靈魂都被抽離了一樣,渾身上下冒出了一層又一層的肉鱗,整個人也向著龍種開始轉變。】
【你看到,在貫徹天際的血河下,人影像是熟透的麥子一樣不斷的倒下,甩下的龍尾像是從天際抽下的鞭子,森白的龍骨蜿蜒扭曲,掀起粘稠而又鮮紅的河水,瞬間將沿岸的房子摧毀了一大片。】
【你知道,肯定有許多人命在這場災難之下喪失,但整座淤血鎮此刻卻像是靜默了一般,沒有任何的慘叫和哀嚎傳來。】
【你目睹到死龍公前往的方向,正是蠶房的方向。】
【在那個方向,似乎有什么東西吸引著死龍公,讓祂毫不遲疑的扭動著身軀而去,一路上摧垮房屋街道,轟鳴的血汗工坊在那龐大的身軀下瞬間毀滅殆盡,只留下了一條深深的溝壑,從淤河旁分鏨而出,將整座淤血鎮劈成了兩半。】
【看著死龍公消失的方向,影神不禁微微感慨,原本庇佑一方的仁善河神,如今卻成了這般模樣,不得不說是造化弄人。】
【祂會給予死龍公復仇的機會。】
【不過,外道邪魔終究還是會不斷侵蝕四方,作為常世俗神,祂不能放任死龍公的活動范圍擴大。】
【在復仇之后,祂便會對死龍公痛下殺手,就像是曾經,他對此地土地爺所做的一樣……】
【你看不到祂的神情,卻能感受到祂言語之中的哀傷。】
【淪為孽物,這或許就是常世俗神掙脫不開的命運。】
【而你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