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剛結束不到兩小時,這些閑言碎語就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在鎮政府大樓的走廊里,幾個科員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聽說了嗎?陳書記為了自家祖墳...“
機關食堂的角落里,有人邊吃飯邊議論:“真沒想到陳書記是這樣的人。“
就連街邊的小賣部里,都有人在繪聲繪色地描述:“那個陳書記啊,聽說為了保住祖墳風水...“
這些傳言經過層層加工,很快就變了味。
最初只是簡單的議論,后來竟演變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陳銘遠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為了自家祖墳不惜犧牲全鎮發展。
更過分的是,有人把這事編成了段子,配上夸張的表情包在微信群里瘋傳:
“王縣長:我們要打通老鷹嶺,造福百姓!
陳書記:不行,我家祖墳在那里。
——《芙蓉風云錄》之《祖墳保衛戰》“
還有人把陳銘遠的工作照P成了表情包,配上“祖墳書記““風水鎮長“等侮辱性文字,在本地論壇和朋友圈里肆意傳播。
短短半天時間,陳銘遠多年積累的好口碑就被這些謠言沖擊得七零八落。
那個曾經雷厲風行、為民辦實事的年輕干部形象,如今在群眾眼中變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封建迷信““以權謀私“的負面標簽。
這些謠言自然也傳到了王旭東的耳朵里。
他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手機里瘋傳的各種段子和表情包,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絲陰險的笑意。
下午的干部例會上,王旭東故意當著眾人的面說:“同志們啊,我們做決策一定要以大局為重,不能被個人感情左右。“
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特別是重點工程,關系到全縣發展大計,可不能因為一些...特殊原因就橫加阻攔。“
在座的干部們立刻心領神會,紛紛附和:
“王縣長說得對!“
“確實要以大局為重!“
“某些同志的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啊...“
而李志剛更是四處煽風點火。
他找到一些和陳銘遠有過矛盾的人,添油加醋地說:“你們知道嗎?陳銘遠就是仗著自已有點權力,在工程問詢會上公然和王縣長作對,就為了他家祖墳。他也不想想,沒有王縣長的高瞻遠矚,這工程能推進得下去嗎?”
這些謠言令陳銘遠十分被動。
同意修路,就要承擔可能發生的重大安全事故;
反對修路,就坐實了“為一已私利阻礙發展“的罪名。
這是一道無解的選擇題——
陳銘遠已經看出來了,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路線之爭,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政治陷阱。
兩天后,縣政府再一次召開聽證會。
這一次的聽證會,仿佛是之前會議的重演——
只不過這次,王旭東早已做好萬全準備。
縣地質局突然更新了一份“補充勘測報告”,將原本標注為“紅色區域”的老鷹嶺部分劃為“黃色可控”。
聽證會上,王旭東一改往日沉穩作風,氣勢如虹:
“經過最新評估,老鷹嶺線路已經具備施工條件!我們不能再讓個別干部的私人情緒阻礙全縣的發展大局!”
李志剛緊隨其后,高調發言:“這條路線不僅節省資金、縮短工期,而且對區域經濟發展具有重大戰略意義。”
陳銘遠看著那份倉促出爐的“新報告”,心中已有答案。
這根本不是一次科學決策,而是一場政治表演。
他依舊起身反駁,列舉了老鷹嶺地質構造復雜、地下暗河分布廣泛、生態紅線交叉等風險因素。
但他的聲音,在一片鼓噪中顯得格外孤弱。
王旭東沒有給予他充分陳述的機會,而是迅速進入投票環節。
最終,聽證會宣布:采納老鷹嶺穿山方案,工程正式立項。
會后,陳銘遠剛回到辦公室,他的電話響了,是吳小夏打來的。
“銘遠。”吳小夏輕聲說:“外面又在傳你一意孤行的阻撓工程施工?”
陳銘遠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暮色中的老鷹嶺,嘴角扯出一絲苦笑:“讓他們說去吧。“
“可是...“吳小夏的聲音帶著心疼,“他們給你起了好多難聽的外號,什么'祖墳書記'、'風水鎮長'...你真的不生氣嗎?“
陳銘遠輕輕搖頭,雖然對方看不見:“生氣?我要是真生氣,不就正中他們下懷了嗎?”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他們就是想看我暴跳如雷的樣子。“
吳小夏滿是擔心:“那你打算怎么辦?”
“等。“陳銘遠的目光變得深邃,“等真相自已浮出水面。到時候老百姓自然會明白,誰在為民請命,誰在胡說八道。“
“晚上去小鎮看看吧,我們的小鎮已經營業了。”吳小夏說的是她開發的那個80后小鎮。
陳銘遠揉了揉太陽穴:“好,是該放松一下了。“
夜幕低垂時,兩人并肩走進了80后小鎮。
五彩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復古的招牌下,老式錄音機里正播放著《童年》的旋律。
“還是那個年代好啊。“陳銘遠停在一家復古小賣部門前。
櫥窗里陳列著鐵皮青蛙、玻璃彈珠和泛黃的連環畫。
他的眼神變得柔和,“至少那時候,人心沒這么復雜。“
吳小夏輕輕挽住他的手臂:“每個時代都有它的好與壞。這里就是把最好的部分保留了下來,讓我們能暫時逃離現實的紛擾。“
陳銘遠點點頭,目光落在不遠處一群正在跳皮筋的孩子身上。
孩子們歡快的笑聲,讓他想起自已的童年。
那時候沒有謠言的困擾,沒有復雜的職場斗爭,有的只是無憂無慮的玩耍和對未來的憧憬。
“你說,我們努力工作,到底是為了什么?”陳銘遠突然問道,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迷茫。
吳小夏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圖的不就是讓更多人能像這些孩子一樣,無憂無慮地生活嗎?“
她握緊陳銘遠的手,“暫時的困難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我們堅持的初心。“
陳銘遠深吸一口氣,望向遠方:“是啊,可我擔心,在這場謠言風波里,我的初心會不會被誤解,被踐踏。”
兩人走到一個糖人攤前。老師傅正在用金黃的糖漿勾勒孫悟空的輪廓,動作行云流水。
“來一個?“陳銘遠問道。
吳小夏點點頭,看著糖漿在老師傅手中變幻形態,輕聲說:“其實現在和過去也沒什么不同。人心向善的本性沒變,變的只是表達方式。就像這些謠言......“
陳銘遠接過做好的糖人,遞給吳小夏:“你說得對。過去人們嚼舌根是在村口大槐樹下,現在換到了網上。但真相永遠不怕時間檢驗。“
遠處傳來鄧麗君《甜蜜蜜》的悠揚旋律,在夜色中輕輕飄蕩。
吳小夏不自覺地跟著哼唱起來,聲音輕柔得像一陣微風。
陳銘遠嘴角微揚,手指在膝蓋上打著節拍,眼神漸漸柔和下來。
昏黃的燈光下,兩人仿佛穿越時光,回到了那個沒有手機、沒有網絡、人心純樸的年代。
街邊老式收音機里沙沙的電流聲,更添幾分懷舊的氛圍。
“說來也怪,“陳銘遠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感慨,“雖然這個時代有這么多糟心事,但我還是挺慶幸的。“
他望向遠處閃爍的霓虹,“至少我們還有機會去糾正錯誤,去改變些什么。就像這條公路...“
“就像這條公路,真相總會水落石出。“吳小夏默契地接上他的話,眼神堅定。
兩人相視一笑,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
吳小夏突然神秘地眨眨眼:“跟我來,帶你去個特別的地方。“
“嗯?“陳銘遠挑眉,露出這幾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又準備了什么驚喜?“
“這次可不是小驚喜,“吳小夏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保證讓你驚喜大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