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大的項目招商環節的把關,的確需要市里給予支持,縣招商局這幫人確實沒有經歷過這么大的項目投資洽談。
好在大家的目標一致,也沒有相互故意抬高需求,談判很快就進入到了實質性的磋商階段。
陳青在堅持原則底線的同時,也展現了足夠的合作誠意,使得談判進程頗為順利。
僅僅三次的談判,招商和投資的合同框架內容就已經確定下來,只能京華環境董事會最后表決通過,就完全落地了。
陳青的瘋狂工作,占據了他絕大部分的時間。
但他與馬慎兒的聯系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更頻繁了些。
雖然多是一些簡單的問候,各自“報備”一下自己的行程,但這種不緊密卻持續存在的聯系,像一絲微溫的泉水,悄然浸潤著他因公務而緊繃的神經。
七天足以讓人養成一個習慣,而陳青也真的開始習慣馬慎兒的存在,忙碌的間隙,會主動想起她。
陳青甚至主動退掉了在市里的出租房,住進了縣里安排的領導宿舍。
只為偶爾馬慎兒提議一起吃個宵夜更難方便。
從省城蘇陽回來之后半個月,陳青正在辦公室里與副縣長周紅商討環保產業園下一步的配套措施和市政建設,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李花”的名字。
陳青略感意外,示意周紅稍等,接通了電話。
“李秘書長,有什么指示?”陳青語氣輕松,帶著一絲熟稔,他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開口叫“李姐”。
“陳大縣長,我可不敢指使你。”李花的聲音從話筒那端傳來,“最近看你動靜不小,干勁十足啊。”
“在其位,謀其政。園區早點落地,老百姓早點受益。”
陳青回答得中規中矩,心里卻猛然的有些驚醒。
最近自己忙于工作,似乎還真遺忘了不少的問題。
而這個時候,李花打來的電話像是在提醒他一般。
他捂著電話對周紅說道:“待會我們再討論!”
周紅很識趣的站了起來,明知道電話里的人是誰,甚至會有什么很勁爆的消息,可她也不能繼續留下。
等周紅離開,陳青這才又接著說道:“李姐,到底什么事,讓您打電話來。你都聽到了,我可是把會談都暫時中止了。”
“長話短說,”李紅果然壓低了一些聲音說道:“石易縣‘環保產業園’這塊蛋糕,香味已經飄出去了。”
“這個,我早就知道了!”陳青冷靜而又謹慎的回應,“而且,本來也不是什么秘密。”
“省里已經同意石易縣作為縣域經濟發展的‘樣板縣’了,但文件卻遲遲壓著不發。而且,市里已經在開始出臺相關文件,你明白了嗎?”
盡管早有預料,但陳青心里還是微微的一沉。
電話里李花或許是感受到了他的失落,繼續說道:“這么大的一個盤子,絕不可能讓你一個人端走獨享的,要有心理準備。”
李花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這些天用忙碌構建起來的平靜表象。
他當然明白,環保產業園帶來的政績、招商引資的主動權、以及未來可能形成的龐大利益鏈條。
都在牽動著無數人的心,不只是江南市,甚至也包括省里。
嚴巡都不得不接受,他又算得了什么。
即便是市里也學著成立一個什么工作領導小組,讓他也來擔任一個組長,這樣的可能性同樣存在。
“謝謝李姐提醒,我……早就猜到了的。”陳青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握著手機的手,指節稍稍用力。
“陳青,姐只能說,千萬別犯軸。”李花低聲提醒道。
說完,李花那邊似乎旁邊有人,她簡單的交代了兩句就掛斷了電話。
放下手機,陳青眼神微瞇,看著自己桌面上厚厚的文件,默默的長嘆一口氣。
現實的冷水,并不會因為你下定決心扎根,就停止潑灑。
只能更快的加速自己的步伐,在轉折出現之前就做出一些獨屬于自己的成績。
然而,風暴的征兆,很快便以具體的形式出現了。
李花打來電話之后不到兩天,先是市發改委下發了一份關于“統籌全市重點產業園區布局,優化資源配置”的通知。
文件里雖未點名,但條條框框都隱隱指向正在起步的石易縣環保產業園,強調市級層面要加強“宏觀指導”和“資源協調”。
看到這份鮮紅印章的紅頭文件,“果然如此!”陳青直接把文件夾在一堆下發文件中。
緊接著,市招商局的局長親自送來京華環境公司發來的電子合同最終稿的時候,半是玩笑半是諷刺的語氣更是讓陳青無言以對,有種屈辱的感覺在心頭卻無處訴說。
沒錯,他之前說的都是事實。
但另一個事實也擺在面前,市領導能決定的事,他反對無效。
即便軍隊的監管方看在馬雄的面子上,給他絕對的支持。
可他自己能反對市領導的決定嗎?
不能!
招商引資的主導權,正在被市里毫無商量的悄然上收。
最讓他感到無力的是,關于產業園配套基礎設施(如污水處理廠、專用輸電線路)的建設方案,市交通局、水利局和供電公司居然聯合搞了一套規劃,直接繞過了縣里,報送到了市領導案頭。
當他這個主導者看到自己交辦的事,最后卻以副本的形式出現在自己辦公桌上時,他已經明白,從現在開始,所有再做的任何努力都已經是別人手中的政績,與他或許僅僅只有方案的初稿人這一個關聯了。
項目、關鍵資源的掌控力,正在被一種柔和卻無法抗拒的方式,悄然稀釋、切割。
陳青難得的閑坐在辦公室里,嘴角泛起一絲復雜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無奈,有冷嘲,但更多的,是一種早有所料的清醒。
他想起了嚴巡的話:“上面動動嘴,下面跑斷腿。功勞是集體的,風險……往往是個人的。”
陳青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份冰冷的規劃副本上敲擊著。
忽然,他敲擊的動作停住了,一個更冷酷的念頭閃過腦海:
“他們不僅分走了蛋糕,連切蛋糕的刀都懶得讓我碰一下……這不是輕視,這是忌憚。他們忌憚的,不是我陳青,而是我背后那個‘軍隊監管’的尚方寶劍,以及……省里對“樣板縣”的重視和政策傾斜,可能給予的、遠超預期的支持力度。”
想到這里,他嘴角那絲苦笑消失了,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你們如此忌憚,那我偏要在這有限的縫隙里,把這盤棋下出個不一樣的結局。
石易縣環保產業園的推進,在表面的一片熱火朝天之下,有心人已經發現了變化。
任命為(代)縣長的縣委副書記陳青,除了日常的行政工作之外,其余的相關環保產業園的建設、政策、文件規劃,市里已經一份又一份的下發。
這個主導了可能影響石易縣經濟發展脈搏的功臣,已經喪失了不少自主權。
傳言越來越盛,說石易縣的環保產業園最終將收歸市級項目,由市里安排人員接收。
這對于環保產業園而言,無疑是提升檔次的好機會,對石易縣的官場而言,卻已經明白,除了就業或許會改變之外,別的都沒什么實際收益了。
甚至連這塊土地的交易權,也帶不來任何產出。
陳青表面似乎在默默的接受這些,但其實他心里已經把最后的一絲柔軟捏碎。
在“切割”的刀正式揮下之前,他要為石易縣,為自己,做最后的一點努力。
這一天,他出奇的沒有留在辦公室,也沒有召開會議,而是給鄧明說有些私事離開,就去了江南市駐軍指揮部不遠的一個小茶樓。
他要在這里等待一個人——江南市駐軍指揮部基建處處長郝云。
郝云如約而至,身上還帶著軍營里特有的那種干脆利落。
坐下之后,看了看環境,笑著開口:“小陳,你這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幫忙的?其實,你打一個電話不就完了!”
陳青起身在一個新杯里添上茶水,輕輕放在郝云面前。
“郝處長,今天約您,是有件事需要拜托您!”
“有什么話就直說!”郝云敲了敲茶桌。
“移交的土地治理的專項資金是您安排的人在監督,對嗎?”
“沒錯。是不是他為難你了。我打過招呼的,這小子怎么辦事的!”郝云說完,馬上就摸出電話要打,看樣子就是要當場解決。
“不是!”陳青立即拉住他的手,“郝處長,好哥哥,您誤會了!”
郝云慢慢放下手機,疑惑的問道:“那你這是什么意思?”
“如果這筆資金挪到其他地方,哪怕就是治污,多少都有些違規。”陳青看著郝云,“我想了想,要是沒必要的話,還是按照正常規則來。”
郝云嘴角微微一扯,“陳青,有話直說,我怎么有些聽不明白了。”
此刻的郝云臉色微微有些發僵,陳青拒絕沒什么,但這樣一來,自己當初在馬政委面前拋出來的善意不就打了水漂了!
陳青把他的臉色變化看在眼里,臉上立即堆起了笑容。
“郝處,您的心意,我已經感受到了!而且,我非常感激!”陳青趕緊解釋道:“只是此一時彼一時,我可能不會主導石易縣環保產業園的工作了。”
郝云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瞬間就品出了話里的味道——這是要被人“摘桃子”了。
他眉頭皺起:“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