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組到來的前一天,陳青主持召開了最后一次籌備會。
縣長涂丘在會上異常活躍,對接待細節、匯報流程關心備至,甚至主動提出由他親自負責考察路線的講解。
“涂縣長有心了。”陳青聽完他的匯報,只是淡淡點頭,并沒有反對。
涂丘難得如此上心,要說沒有別的目的,他是不信的。
只是,嚴巡和自己的交集雖然不多。
可江南市卻沒人知道自己和嚴巡有一頓在他家里便餐的交集。
正是那一頓便餐,讓兩個官職不對等,但都有些同病相憐的人心靠得很近。
涂丘臉上堆著笑,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考察當日,車隊駛入金禾縣境。
嚴巡輕車簡從,只帶了三名處級干部和一名秘書。
他依舊是那副“鐵面判官”的模樣,臉上看不出喜怒,與陳青握手時,力道沉穩,目光如炬。
“陳青同志,我們又見面了。”嚴巡的聲音不高,雖然并沒有表現出熟稔。
但意外的多了幾個字,讓隨行的人都有些意外。
“歡迎嚴主任蒞臨指導,金禾縣上下期盼已久。”陳青笑著對答,看似應對得體,不卑不亢。
但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卻是相互緊了緊。
考察流程按部就班,參觀規劃展廳,視察豐通礦區環境整治現場,走訪京華環境前期入駐的臨時辦公點。
嚴巡看得仔細,問得專業,從礦產儲量、環保技術指標,到未來市場前景、與本地現有產業的協同效應,問題個個切中要害。
陳青和分管副縣長高升橋、相關局辦負責人一一作答,數據翔實,思路清晰。
中午在縣委食堂簡單用餐后,下午是閉門匯報會。
會議室里,陳青代表縣委縣政府做了主要匯報,重點闡述了金禾縣依托稀土資源,引入盛天集團、京華環境等龍頭企業,打造“綠色礦業-精深加工-環保產業”閉環的發展構想。
匯報完畢,嚴巡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縣委常委,最后定格在陳青臉上。
“構想很宏大,也很有魄力。”嚴巡緩緩開口,“但是,陳青同志,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嚴主任請講。”
“你現在推動的這些,搞環保,動稀土,搭上盛天集團和京華環境這樣的大船,”嚴巡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你究竟是想做江南市改革發展、綠色轉型的功臣,還是……僅僅想成為某些人棋盤上,一顆過河沖鋒的棋子?”
問題如同一聲驚雷,在安靜的會議室里炸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投向陳青。
這個問題不只是直接,甚至是在讓陳青難堪,雖然符合嚴巡一貫的工作方法,可這樣問合適嗎?
涂丘低著頭,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其余常委也似乎從嚴巡的話里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陳青沉默了幾秒,迎著嚴巡審視的目光,也有些發蒙。
但很快就鎮定下來,嚴巡不是誰的棋子,甚至都可以說是被放棄和拋棄過的。
他這么問,應該是別有用心。
陳青非常慎重地站了起來,“嚴主任,我陳青沒那么大的野心,也不想做誰的棋子。”
他聲音平穩,卻帶著很堅定的自我力量,“金禾縣底子薄,歷史包袱重,老百姓盼著過上好日子。我做的這一切,只是覺得這條路能讓金禾縣真正站起來,走得更遠。我們要的是可持續發展,是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統一,而不是任何人的政治籌碼。”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非要說我是棋子,那我也只愿意做金禾縣老百姓的棋子。”
嚴巡深邃的目光在陳青臉上停留了,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終于,他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認可。
“發展是硬道理,但路子要走對。”嚴巡結束了這個話題,“繼續吧。”
后續的匯報和討論,氣氛緩和了不少。
嚴巡沒有再提出如此尖銳的問題,但對幾個關鍵環節的數據和風險管控,追問得依然十分細致。
考察來得突然,走得也快。
當天考察組連晚飯都沒有在金禾縣用,會議結束就離開了。
陳青也沒有堅持,只是按部就班的禮貌送一行人上車,目送著離開。
送走嚴巡一行后,陳青回到辦公室,鄧明緊隨其后,輕輕帶上了門。
“書記,”鄧明壓低聲音,劉暢聽到了涂縣長的電話。
“什么電話?”陳青奇怪地問道。
“嚴主任問完您那個問題之后,涂縣長借口上衛生間不是出去了一會兒嗎。”
“就是那個時候,劉暢來送文件,聽到涂縣長在樓道口打的電話。”
“說了什么?”
“具體沒有聽清楚,好像就是在給誰匯報,說嚴主任的問題,被您給頂回來了。”
陳青面無表情地地聽完,涂丘的這些小動作,在他意料之中。
他之前對涂丘的警告,看來并未讓這位縣長真正死心。
“知道了。”陳青對鄧明擺擺手,“表揚一下劉暢。”
“是。”
鄧明離開后,陳青獨自站在窗前,夜色下的金禾縣燈火闌珊。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絲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累。
這種無休止的博弈、試探與防備,仿佛永無止境。
這時,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是一個熟悉的號碼,錢春華。
他按下接聽鍵。
“考察結束了?”錢春華的聲音清澈依舊,帶著一絲關切。
“嗯,剛送走。”
“還順利嗎?”
“表面風平浪靜。”陳青淡淡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傳來錢春華壓低的聲音,帶著警示:
“陳大哥,我父親讓我轉告你,省里有人……不想看你太順。嚴主任這次來,或許不只是調研那么簡單。你要小心。”
陳青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我知道的。”他沉聲回應,“他們太小看嚴巡了,等著看好戲吧!”
“你倒是一點也不緊張?”
“緊張沒什么用。”陳青笑道:“盛天集團恐怕壓力更大。”
“那倒沒有!”錢春華同樣輕笑道:“部委的來了好幾波領導,都是給我們定心丸的。倒是銀行壓力大,據說已經有上面的人要求他們必須要給盛天集團至少二十億貸款任務。”
“這也行?”陳青完全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