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前朝變動頗多。
有幾個有實權的職位空了出來。
蕭御宸想,她大抵是想給她舅舅求一求。
雖然他不喜歡后妃的眼睛盯著前朝,但看在她懷著身孕的份上,她若是開了口,他自然不會駁她的面子。
“你說。”
沈令儀柔聲:“臣妾瞧著虞貴人這幾個月變化挺大的,人安分了,說話也和氣了,所以臣妾想為她討個恩典,晉一晉她的位分,給她一個能夠和大皇子團聚的希望。”
“只要有希望,她會變得更好,來日若是能把大皇子養(yǎng)在膝下,不叫母子分離,豈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陛下以為呢?”
蕭御宸微詫。
料想她會幫外祖家討官職,給身邊有用的人討賞賜,沒想到她會為虞氏開口。
“她算計你多回!”
沈令儀點頭,又搖頭:“臣妾確實不大喜歡她,可臣妾即將為母,一想到若是自己與孩子分離,只怕是要瘋掉。”
“可既然她為陛下誕下皇長子,為大周江山立下了大功,陛下寬恕了她,那么從前的事,臣妾自然也不會再去計較。”
“往后一宮里抬頭不見低頭見,沒有心結,姐妹間才能和平相處,不是嗎?”
別人這樣說。
蕭御宸會下意識覺得,這是又要鋪墊算計。
但她不一樣,她言行合一,不是這樣說一套做一套的人。
她這樣善良大度,他很滿意。
而且她的善良和溫氏的不一樣。
她有能力保護自己,是替自己原諒寬恕,而不是拿別人的痛苦說“無妨”,就算虞氏再敢蹦跶,她也能自己收拾虞氏,而不靠自己為她出頭。
“好,既然你開了口,朕自然答應。”頓了頓,又說,“陜西督糧道大總管的位置空了出來,朕想著,就讓你三舅舅接任。”
沈令儀一怔。
督糧道大總管雖然官職不算高,卻是實實在在的肥差。
他這么任命,一則是知道顧家人廉潔,不怕他們虛報糧價,把朝廷的銀子往腰包里揣,二則顧家人有能力,把這個差事交給三舅舅,能少費很多心思去盯。
三則,給了這個官職,顧家不貪是顧家自己的選擇,但恩寵他是實打實地給了。畢竟坐了這個位置的,就沒有不沾了一身油走的。
包括了他外祖家的人!
一舉多得。
“官員任免,還是要看這個人合不合適,臣妾可不懂這些!”
蕭御宸看出她的謹慎小心,微微一笑:“朕知道,就是告訴你一聲,你三舅舅還年輕,能坐上這個位置,也算是喜事一樁,你也同你的外祖家一同高興高興。”
沈令儀坐起身,嬌滴滴地福了福:“都是陛下給的恩典,臣妾替舅舅先行謝恩了!陛下英明神武,臣妾敬服!”
蕭御宸就愛看她這般捧著自己時的小模樣,狡黠得很:“吃了蜜似的,甜人!”
……
一場秋雨。
京城的氣溫一下降了許多。
桂花似一夜之間全開,空氣里的香味濃郁得似要醉人。
沈令儀早起摘了一些,打算用來做桂花醬。
有晴挑著花,笑瞇瞇道:“桂花真的好像啊!聽太醫(yī)說,泡來吃一陣,身上也會有淡淡的桂花香,還能提神醒腦,止咳化痰呢!”
有儀深深吸了一口香氣:“那秋冬里喝,最合適了!”
沈令儀坐在廊下,捧著一杯桂花茶慢啜,陽光照在身上,愜意得很:“那就多做些,冬日里慢慢喝。再釀些桂花酒,寒冬臘月里煨上一壺來吃,一定舒坦。”
有儀溜圓著眼睛說:“那會子娘娘還沒生產(chǎn),可不敢吃酒,還是奴婢代勞吧!”
沈令儀佯怒:“小東西,主子沒得吃,你還高興上了!”
有儀笑嘻嘻的狗腿:“奴婢們跟著主子,什么好的都能吃著,這福氣,旁人可求也求不來呢!”
說到吃的。
沈令儀突然有些饞嘴:“待會兒你去御膳房瞧瞧,有沒有肥一些的螃蟹,拿一筐子回來,本宮給你們做炒螃蟹吃。”
有儀瞄她:“娘娘自己嘴饞了吧?”
沈令儀:“看破不說破。”
有儀:“螃蟹是寒涼物,有人吃了沒事,有人吃了就小產(chǎn),咱可不能嘗試!”
沈令儀道:“本宮不說要吃,御膳房不敢主動給,你們也沒得吃。”
伺候的宮女太監(jiān),紛紛搖頭:“奴婢們可以不吃,跟著娘娘,已經(jīng)吃到太多旁人都吃不到的好東西,不差這一口螃蟹!”
沈令儀一笑:“本宮會再做一份面皮燒蟹,就吃幾口里頭的面皮。放心,不會拿身孕冒險的!”
有儀將信將疑:“真的?”
沈令儀催她:“快去拿吧!你一去拿,御膳房回頭就會紫宸殿回話,陛下立馬能趕到制止,本宮就是想吃也沒機會。”
“不過你要是再不去,好的、肥的,可就要被別人先拿走了!可別忘了,再要些上好的黃酒,熱了和螃蟹一起吃。”
有儀蹭的起身,立馬把懷里的笸籮塞小丫頭手里,快步奔了出去。
吃吃吃!
比拳頭還大的螃蟹,肥的流油,當然要吃!
沈令儀瞧她心急的樣兒,失笑。
翊坤宮里歡聲笑語。
別殿的、來串門的妃嬪身邊宮人,無不羨慕。
“昭貴妃地位尊貴,卻比誰都平易近人。”
“貴妃和善,她身邊的人也和善,就沒見過她們對誰趾高氣揚。”
……
“聽說她們每個月的賞錢都比咱們一年的俸祿多,貴妃還經(jīng)常賞她們好吃好喝的,聽人說外頭酒樓的烤乳鴿好吃,就讓人弄來,一人一只。”
“難怪!一個比一個面色紅潤。”
……
“哪像咱們,銀子沒幾個,在主子身邊連大氣都不敢亂喘。”
“真讓人羨慕!”
……
可是除了羨慕,誰也無力改變自己的處境。
而其他妃嬪,土生土長的封建社會貴女,從不以為下人,是人。
就算對心腹、對身邊的人好,也只是因為這些下人是可以利用的。
自然不會像沈令儀這般,把她們當職員,做得好,就給予豐厚的“獎金”,讓她們知道付出是有回報的。
小丫頭瞧見后妃甲乙丙三個又來翊坤宮,悄悄貓身到主子身側,小聲道:“娘娘,那幾個又一塊兒來了,奴婢總覺著這幾個人,看著咱們的眼神有點不對勁。”
沈令儀注重貼身心腹的培養(yǎng)。
對宮里其他人的調教,也從不放松。
只有整個團隊優(yōu)秀,才能真正及時杜絕所有危險和算計的靠近,立于不敗之地!
至于那三個攪屎棍。
揣著什么心思,她自然明白。
三天兩頭的來,無非是想第一時間看到自己算計煽動后的好戲。
“觀察得很仔細,不要泄露了你觀察別人時的痕跡,否則咱們就會失去先一步察覺的優(yōu)勢。”
小丫頭震驚。
每次見那仨來串門,主子都沒正眼去觀察過,沒想到她什么都知道!
這就是上位者的能力嗎?
默默發(fā)誓,自己一定要變得更厲害,才配得上主子對她的好。
“奴婢會若無其事的,娘娘放心!”
沈令儀放下茶盞,正要起身。
“娘娘!貴妃娘娘,出事了!”
宮門外值守的婆子急匆匆進來傳話。
“貴妃娘娘,仙鶴館的侍衛(wèi)傳過來說,送進去的飯菜,溫氏這幾日都吃得很少,昨兒一點都沒動,也聽不到動靜。”
“他們怕出事,進去瞧了才發(fā)現(xiàn),人都已經(jīng)僵了!”
聽著動靜。
在東配殿串門的甲乙丙三人,立馬冒頭出來。
即便一個個都極力裝作不經(jīng)意,但眼底迸發(fā)的光影,卻比高懸的日頭都要亮。
以為是聽到昭貴妃出事,虞貴人的手了。
結果見她好好坐著,氣色好得很,頗為失望。
仔細一聽,溫氏死了,又興奮起來。
莫不是皇后動手了?
那她一定會嫁禍給昭貴妃,畢竟皇后想要重新掌權,就得先除掉昭貴妃、給她潑盡臟水,把之前的事也全都賴在她身上,皇后才能洗清自己毒婦之名呢!
沈令儀臉上流露出詫異之色:“怎么死的?”
婆子道:“侍衛(wèi)說看著沒外傷,死了還瞪著兩只眼,看不出來是怎么死的,不過已經(jīng)叫了太醫(yī),想來是能確定死因的。”
沈令儀給了小丫頭一個眼神,扶著有晴的手下了臺階:“可去通知過陛下了?”
小丫頭會意。
這是要她看好門戶,免得被人鉆了空子,塞了不該出現(xiàn)的東西進來!
婆子跟在后頭,回話道:“溫答應是惹怒了陛下被罰幽禁仙鶴館的,這樣的事,想來下頭人是不敢輕易報去陛下跟前兒去的。”
沈令儀頷首。
確實是這個理兒。
便隨手指了指廊下掩飾不住興奮的三人:“你們,誰去陛下面前傳個兒信兒。”
這仨都是平日里沒機會見到帝王的。
去紫宸殿送信兒,無疑是一塊香噴噴的餡兒餅砸下來。
膽子最大的答應丙搶先“唉”了一聲,也不管其他兩人什么反應,立馬就奔下了臺階兒:“嬪妾立馬就去!”
其他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憤憤不平。
但是人都已經(jīng)跑了,總不能再沒形象地追上去搶這個機會。
“咱們先去仙鶴館盯著,免得被昭貴妃先一步跟其他人竄了供!”
一行人往仙鶴館去。
一路上,貴人甲和常在乙,也忙不迭跟沿路宮殿門口的看守留下話,讓她們趕緊進去通知主子,一起去仙鶴館看好戲。
人越多,越熱鬧。
最重要的事,看熱鬧的人多,陛下才不能肆意包庇昭貴妃!
就算她現(xiàn)在還懷著身孕不能殺,怎么也得貶為答應才行。
回頭孩子一流,她就跟溫氏一個下場。
慘死冷宮!
畢竟她這么得寵,恨她的人可不會少。
沈令儀有意放慢了腳步。
無比讓這倆人有時間把所有人都通知上。
沒錯啊。
人多才熱鬧呢!
等到達仙鶴館的時候,沈令儀身后已經(jīng)跟了烏泱泱一群人。
大門開著。
霉味兒幽幽地從里頭散發(fā)出來。
隨著不斷走進正殿,氣味越發(fā)的濃烈。
讓人鼻間刺刺的,很不舒服。
玉嬪挺著六個月的身孕跟著來看戲,嫌棄地在鼻下扇了扇:“這地方不是冷宮,卻也沒差了,一股子霉味兒!”
其他人紛紛點頭:“就是就是!”
嫌棄是真嫌棄,但架不住后宮日子實在是無趣,難得來一場熱鬧,怎么都要忍著,把熱鬧看到底才行。
容貴妃看著沈令儀和太平的肚子,溫和道:“你們倆懷著身孕,就別進去了。”
沈令儀擺手一笑:“無妨!溫氏幾次三番設死局要害本宮慘死,如今她自食惡果,本宮若是不親自送一送她,讓她的殘魂看一看本宮如今的好日子,怎么讓她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