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嬪本是不想進去的。
對這個昔日被她緊緊護著、卻背后捅她刀子的人,一眼都不想看。
在她設局要害死自己的那一刻,她們之間就只是仇人。
但這么一聽,覺得可太有道理了。
當初這個白眼狼是如何用施舍般的說,可以分一個孩子給她養,又是如何用“善良”又“受傷”的語氣,在自己做小月的時候跑來責備自己心思不正,竟要搶她的丈夫。
一切的一切,自己可歷歷在目!
今日怎么也得讓她親眼看一看。
看一看,不再與她這個只會索取、只會踩著別人得利的人為伍,自己的生活變得多安穩、心情變得有多好!
她大步進去:“姐妹一場,沒人送可怎么行!”
內室里。
很簡陋。
大約是最后時間里,溫氏太痛苦,失禁了。
惡臭熏天。
沈令儀捏著帕子,掩著口鼻,冷眼看著床上死不瞑目的女人,神色淡漠。
風光得意了多年的寵妃。
人人都以為,哪怕她不可能久盛不衰,也能憑著和帝王這么多年的情分,安安穩穩地過完一生,或許還會因為生下皇子,而有機會成為太子之母,來日的皇太后。
可誰會想到。
她在與帝王還相愛的時候,被迫禁足了四個多月而已。
出來就是失寵。
就直接被丟進了這個陰暗潮濕的地方,連死都是無聲無息的。
如此大起大落,實在是令人唏噓。
而原書里。
她生下皇長子,熬死的趙皇后,成為繼后,一直到皇長子八歲那年才漸漸被冷落,因為出現了比她年輕、比她更像藍臻的女人,在她這個皇后活著的時候,不顧她的臉面,不顧朝臣反對,冊封新人為皇貴妃。
繼而也知道了自己只是她人替身的真相。
只是那時她已經是太子之母,哪怕再恨,再怨,也不得不為了孩子的未來而隱忍。
但成為新寵,也誕下皇子的皇貴妃,豈能容得下她和她的孩子們?
針鋒相對的算計里,帝王偏心年輕貌美的皇貴妃,讓她們母子節節敗退。
彼時的溫氏已經三十出頭,在算計里熬出了銀絲,面容雍容,卻不再嬌嫩,已經與帝王心中的“藍臻”有了太大太大的區別,自然也沒有了那么好的包容心,放話要廢了她和太子。
最終。
曾經在外人眼里的恩愛夫妻,走向了拔劍相向的局面。
但是帝王還在盛年,他僅僅握住大權,并非一個失寵皇后、一個年幼太子所拉攏的勢力可動搖。
逼宮失敗。
太子被殺。
溫氏自盡。
被草草埋在了宮外的一座山頭上,沒有謚號,沒有尊榮,沒有葬禮,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血流成河的皇宮里,在無人問津。
而帝王,擁抱著年輕美麗的新后,只是在某年的深夜里,偶爾回想起……年輕時候的日子。
雖然溫氏的結局都是死,而且死得不體面。
但起碼她轟轟烈烈過。
有過很長的花期。
如今卻像是一朵曇花。
盛開在深夜,花期就有那么幾個小時,又在他人酣睡之時,沒了。
絢爛的可笑。
知道里頭有死人,其他后妃們沒敢進去。
站在門口,伸長了脖子往里瞧。
內室里沒有輕紗帷幔和屏風的遮擋,一覽無余。
還是能見著床頭蜷縮了一具尸體,瞪著雙眼,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
其中,甲乙丙仨人擠在最前面。
看了眼死絕了的溫氏,眼神都落在了虞貴人身上。
見她唇線繃得緊,目光悄悄打了個來回,眼底泛起一絲冷笑。
太醫來了。
仔細檢查了溫氏的尸體,得出結論:“溫答應,是慢性中毒而死?!?/p>
答應丙膽子最大,大聲開口:“一定是謀殺!被陛下厭棄到這種地方,這輩子都沒有翻身的機會,等著她的,十有八九就是精神失常的下場,何必再來殺她?”
常在乙跟著道:“是?。『螞r陛下沒下令殺了她,多多少少是因為舍不得,殺她,豈不是在跟陛下作對?未免也太膽大包天了吧!”
貴人甲膽子小些,不敢當著昭貴妃的面陰陽安置,只低聲道:“這溫氏恨昭貴妃奪走她的一切,把貴妃娘娘恨進了骨子里,怎么舍得死?自然是被人殺害的!”
“但嬪妾猜,一定是有人又想要嫁禍昭貴妃娘娘吧!”
其他人紛紛頷首贊同她的猜測:“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沈令儀緩緩轉身,看了她那仨一眼。
答應丙陡然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心頭一突,整個人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有種錯覺。
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但很快,她又推翻了這種直覺。
因為她什么都沒做,連在虞貴人耳邊煽風點火,也都是拐彎抹角的,從未有一句能讓人抓出什么把柄的!
就算昭貴妃親耳聽到自己說了什么,她也說不出自己的不對來,自己有什么可心虛的?
對!
她沒必要心虛!
思及此,她揚了揚下巴,姿態理直氣壯起來。
余光又見帝王進來的身影,幽幽道:“昭貴妃娘娘覺得嬪妾說得不對嗎?還是說,娘娘其實已經知道了什么?”
沈令儀淡淡挑了挑眉:“事情還沒審問,本宮能知道什么,倒是這位妹妹,下結論下得干脆,好像什么都知道,不如你來給大家分析分析你的看法?”
答應丙扯了扯嘴角:“嬪妾愚笨,能有什么看法,只不過溫氏恨不得撕了您,目的沒達成,她是舍不得去死的!”
“而她偏偏又是中慢性毒而死,只要捎帶點腦子,就能看得出來,是有人恨極了她,所以給她下慢性毒,一點點地折磨死她!”
恨極了。
一點點的折磨。
這些話,都帶有絕對的指向性,和引導性。
一字一句都在把大家的猜想往沈令儀身上引。
雖然這后宮之中恨溫氏的人多,但能有這個能力的,卻沒幾個,不是么?
沈令儀語氣依然平淡:“那么你的腦子有沒有告訴你,什么叫引導?什么叫栽贓?什么叫言多必失?”
答應丙眼皮一跳。
強壓下去的慌張再度席卷,洶涌如海嘯。
她是宮婢出身,什么都沒有,所以豁得出去,但骨子里的奴性讓她在接收到上位者的冷意指使,下意識含胸駝背,聲音也不受控制地發抖。
“嬪妾不明白娘娘的意思?!?/p>
蕭御宸越過她,冷冷呵斥:“人話聽不懂,就把嘴閉上!”
答應丙想方設法言語引導,讓昭貴妃成為最有嫌疑的人,沒想到這些蠢貨全都不知道配合,連陛下都來呵斥自己。
又恨又委屈。
但她也不敢表現出來,因為她還奢望著,等扳到昭貴妃以后,能夠得到恩寵,一步步晉封至一宮主位呢!
她嬌柔開口,極力讓嗓音聽起來嫵媚又可憐,企圖引起帝王的關注:“陛下息怒,是昭貴妃讓嬪妾分析的,否則嬪妾哪兒敢開口呀!”
蕭御宸對她的矯揉造作沒興趣。
直奔著沈令儀去:“死人的屋子晦氣,你怎么進來了?”
沈令儀低落:“溫氏被人用慢性毒藥毒死,臣妾卻沒能早些發現,實在是對不住陛下的信任?!?/p>
蕭御宸沒有轉頭去看那張被陰影籠罩的床榻。
甚至是嫌惡的。
滿屋子惡臭,實在令人作嘔。
牽著沈令儀出去。
“后宮事多,你懷著身孕又辛苦,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不要多想,朕沒有怪你的意思?!?/p>
他的反應,在沈令儀的意料之中,賢良大度道:“陛下與溫氏相處多年,情分尚在,臣妾答應了不追究,就不會趕盡殺絕,所以一直派人關注著這里。”
“就想著,若是陛下哪一日后悔了,她也能全須全尾地出來。可是兇手到底是如何得手的,臣妾實在是想不通?!?/p>
蕭御宸嘆息。
他的令儀,總是把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溫氏……
她若是能有令儀一半兒懂事體諒,事情也不會走到今日地步。
今日慘死她人算計,也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慢慢查,總會查出來的!謀殺宮妃,還想讓你在朕面前落一個無能的印象,讓朕遷怒你,不管這人是誰,朕都不會饒恕!”
柳貴人瞧帝王連看都沒看一眼溫氏的尸體,一絲失落也找不見。
有一瞬痛快。
若是你從前再的寵,如今也不過是帝王的眼神都得不到的可憐蟲一個。
但下一秒,她又覺得背脊寒津津的。
從前喜歡到那般地步,為了溫氏無視后宮這么多妃嬪,甚至任由溫氏打壓皇后,把堂堂國母排擠到沒有立錐之地的地步。
這才過去多久,就能這般無情無視。
可見帝王冷血。
她又擔心昭貴妃。
雖然昭貴妃幾乎是專寵,但她人好,也很關心自己,還會全陛下來自己宮里坐坐。
見面三分情,自己如今的日子,過得很太平、很愜意。
不希望昭貴妃也步上溫氏后塵。
鄉里堵得慌。
又瞧那答應丙眼珠子亂轉,一副沒安好心的樣子,她痛快出擊:“你可閉嘴吧!兩位貴妃娘娘都沒開口,就光聽你一個小小的答應在那兒巴兒巴兒個沒完!”
“左一句害死溫氏的人跟她有仇,右一句有本事把手伸進來的人有權,就恨不得把‘兇手就是昭貴妃’寫臉上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只要不直接說,別人就不能說你什么?是不是覺得這滿宮里,就數你最聰明,最會引導暗示、玩弄人心?”
玉嬪補刀:“最近就瞧著你們三天兩頭往翊坤宮里鉆,形跡可疑!”
蕭御宸冷漠掃過,鋒利如刀,沒有一絲耐心。
答應丙大驚失色。
終于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還有貴人甲、常在乙最近的行為都被人盯著。
她們想借虞貴人的手除掉昭貴妃,揭過死的人變成了溫氏,只怕是昭貴妃背后將計就計,殺了溫氏要嫁禍給她們了!
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