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的視線穿過了混亂的庭院,穿過了飄飛的塵土與木屑,穿過了明滅不定的燈火與幢幢黑影,精準地、死死地鎖定了木樓群深處,某一段懸空的連廊。
那里燈火通明,將朱紅的欄桿、精致的雕花映照得清晰無比,也照亮了憑欄而立的那道身影。
一襲紅裳,如當年那般!
是她!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仿佛被壓縮成一個微不足道的點。
了因忘記了呼吸,忘記了頭頂咫尺之遙、即將把他一分為二的合并刀罡。
整個世界僅剩那條燈火通明的連廊,和廊上那抹紅色的身影。
那二師兄與二師嫂身在半空,正為這合擊一刀的威力而心神激蕩,忽見了因竟在生死關頭莫名轉身,將毫無防備的后背空門徹底暴露在刀罡之下,兩人眼中同時爆發出駭然之色!
他們雖出手攔截,卻從未真想取這和尚性命,
電光石火間,收刀的念頭如驚雷般炸響。
可“斷岳”合擊,乃二人壓箱底的絕技,早已傾注全力,氣機牽引如鎖,刀意已死死釘住目標。刀罡既出,便如離弦之箭、潑天之水,豈是說收便能收回?
強行逆轉,必遭刀罡反噬,重傷都是輕的!
心急如焚,卻已力不從心。
二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合并后的刺目刀罡,攜著劈山斷岳之勢,朝著了因光禿禿的后腦,狠狠斬落!
一尺!
半尺!
凌厲的刀風已將他僧袍撕裂出更多口子!
就在兩人目眥欲裂,以為這和尚下一刻便要血濺當場,被劈成兩半之時——
異變陡生!
一道更加凝練、更加純粹、帶著一種空靈寂滅之意的雪亮刀罡,毫無征兆地自斜上方的夜空里閃現!
這道刀罡出現得極其突兀,仿佛它本就存在于那片空間,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見。
它并非橫斬,而是豎直向下,宛如九天之上垂落的一道裁決之光,又似銀河倒瀉的一縷寒泉,精準無比地迎上了那道即將劈中了因的“斷岳”合并刀罡。
鐺——!!!!
沒有金鐵交擊的尖銳鳴響,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卻又宏大無比的轟鳴,仿佛兩座無形的山岳在半空狠狠對撞!
聲音凝成實質般的音波,猛地炸開!
夜空仿佛都被震得蕩漾了一瞬,狂暴氣流呈環形向四面八方瘋狂席卷,塵土、落葉、碎石盡數騰空,遠處木樓窗欞哐啷亂響,燈火劇烈搖曳欲滅。
那道自下而上、氣勢洶洶的“斷岳”刀罡,在這道自上而下、寂然如雪的刀罡面前,竟如熱刀切入凝脂,被從中一分為二,硬生生偏轉了方向!
被劈開的刀罡殘余化作兩道失控的銳利氣流,緊擦著了因僧袍兩側呼嘯而過,轟隆一聲巨響,劈入后方更遠處的黑暗之中。遠處傳來隆隆回響與樹木斷裂的咔嚓聲,不知擊毀了何物。
而那道雪亮刀罡在完成這精準一擊后,便悄然消散于夜空,仿佛從未出現。
只余那一聲震撼人心的轟鳴余韻,在幾人耳畔嗡嗡回蕩,久久不散。
然而,了因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那足以將普通人震暈過去的巨響,那擦身而過、幾乎觸及皮膚的凌厲氣勁,那席卷而來、吹得他僧袍緊貼身體的狂暴氣流……
所有這些,都未能讓他的視線有絲毫偏移,未能讓他石像般凝固的身姿有半分動搖。
他的目光,早已穿越了這所有的混亂與喧囂,牢牢地、死死地釘在了連廊之上。
燈火,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清晰了一些。
他看到那襲紅衣在夜風與氣浪中拂動的弧度,看到幾縷未被綰起的青絲掠過白皙的額角與臉頰。
他看到她的手,似乎輕輕按在了朱紅的欄桿上,指節微微用力。
然后,他的視線,對上了她的。
盡管相隔甚遠,盡管光影晃動,但在目光交匯的剎那,了因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見她眼中倏然掠過的,是驚喜,是怔忡,是驚愕,亦是難以置信。
而他自已眼中映著怎樣的光景?
了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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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燈火柔和。
這并非尋常客房,而是刀閣特意給顧云蕖準備的雅舍。
房間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
一扇雕花木窗半開著,夜風帶著微涼的濕意與草木清氣卷入,吹動了窗邊輕垂的素色紗簾。
窗邊一張小幾,幾上置著一個素白瓷瓶,瓶內斜插著幾枝帶著夜露的不知名野花,淡紫淺白,為這間略顯清寂的屋子添了幾分生氣。
靠墻是一張簡單的木榻,鋪著素色錦褥,榻邊矮柜上整齊疊放著幾卷佛經與閑書。
屋內最顯眼的,便是此刻二人對坐的這張圓桌了。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一只小巧的鎏金炭爐,爐內銀炭燒得正紅,煨著一把素面錫壺,壺嘴正裊裊溢出帶著醇厚糧食氣息的白汽,是剛燙好的美酒。
旁邊是兩碟精致的糕點,一碟是酥皮點綴著芝麻的蟹殼黃,另一碟則是晶瑩剔透、內里隱約可見粉色花瓣的水晶糕,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另一側,則是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茶壺嘴正裊裊溢出清茶的淡香。
了因的僧袍在方才的氣勁中破損了幾處,沾了些塵土,但他坐姿依舊挺拔如松,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透過那扇半開的窗,投向遠處。
那里燈火通明,輝煌璀璨,將夜空都映亮了一片,與這間靜謐小屋仿佛是兩個世界。